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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开个缝纫店,听说长得标标致致的。你不要?你倒底想干什么?”他红了脸站起来,手指点住了儿子。
保国一见,忙作好作歹地拉他坐下。传霞也过来拍绪东的肩头,软声和气地劝他:“既然这个条件好,那明天就看看去。你三姨跟人家约好了,不去太不成话。”
绪东低了头,心想:再好也没春叶好!可是他又怕二姑看出来:他一心恋上春叶,专等着和她做亲。这是多么难为情的事!
他低声嘟哝:“要是人家再看不上我呢?多丢人!”他爸大声道:“没去看,你怎么知道人家看不上你?”保国也道:“绪东模样蛮好,怎么会看不上!”传霞也拍着劝他,绪东不好再坚持了——单为一个田春叶,他那么痴!他怕姑爷姑姑看出来,脸红呢。
吃饭时绪东板着个脸。饭后他爸等他走,他磨磨蹭蹭到傍晚,倒底跟去了。到家天已擦黑,他妈正守着几样他喜欢的饭菜等着他。他又吃了一些,说了些话,往东边绪才家去了。在那儿玩玩聊聊,到九点钟才回来。
回来他洗了脚就上床,刚钻进被子,他妈进来了,拍着他曲着的膝盖,说道:“你看你又黑了,明天见面不知道能不能看成!”绪东道:“春风裂树皮嘛。再说我本来也没白过,她看不上拉倒!”他妈道:“你可别不当回事!二十三啦,再耽误两年都是老光棍了!你爸结婚时才十八。你今年无论如何得给我把媳妇娶回来!”
绪东不理她,自顾躺下去脸朝里睡了。他妈又把他扳过来,笑嘻嘻地看着他的脸道:“你离我眼皮子三年了,可学会没?抽烟现在学会了吧?”绪东道:“没学会,苦死了!不信你看我手指头,哪有一个是黄的?”——老烟枪都有一双薰得焦黄的手指。
他妈真个把他两手捉出来,挨个检查了一番,放了心,又说道:“烟是绝不能抽,什么好处没有,净赚咳嗽。酒嘛,少喝一点成,多了可不能喝,伤肝又误事。”绪东不耐烦道:“知道知道,我听了有三千遍也不止!”他妈点着头道:“还有一样,赌字更不能沾,那就个无底洞,生生吞人的!麻将也不许打——麻将学会没?”绪东道:“现在认得牌了,没打过,怕耽误正事,再说也没瘾。”他妈有些不乐意,“好家伙,才几年不在跟前?你都认得麻将了!”
顿了一顿,又想起一条,把脸几乎凑上绪东鼻子,“有没有和丫头兜搭?”绪东一愣,头乱摇,满脸的不耐烦了。他妈笑了笑,手指点着他的鼻子,“绪东,你别怨你妈把你看扁了,你还真没这块料!”
绪东听了这话,忽地坐了起来,“怎么?我怎么不能?”他妈笑道:“你是我儿子,我还不知道你?一根筋,弯都不会拐,生生是个笨货,又从来不会说一句废话。你知道会谈恋爱的都是些什么人?甜言蜜语的,说废话几个钟头不厌烦的。”
绪东思忖:春叶看起来也不是个很爱说话的人。他自语似的说:“我是不会说废话,我是一根筋,我是笨货,可是……你就认准了我搭不上丫头?”——最后这句是向着他妈了。他妈道:“就你这木痴痴一脸呆相,搭谁呢?谁要你?我跟你说,绪东,你要是不用三媒六聘谈回个媳妇来,我买台大彩电给你,二十一寸的,成不?”绪东眼睛一亮:他家黑白电视都还没有,一下子来个大彩电?真是“大跃进”了。他鼓了气咬牙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你看我的,我就不信老实人没人要了!”
他妈喜得两眼眯成了缝。眯了一会儿,忽又睁大了:“我倒有些不放心,你该不会是学会说瞎话了吧?”绪东的诚信遭到质疑,非常委屈,“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他妈竖起一个手指头,“我就你一个儿子,我跟你说:抽烟、赌钱、招花惹草、侃空赖帐,这些你绝对不能沾!这些都是大毛病,一沾上你人一世就完了。你给我记着!”提起拳头照绪东大腿上使劲打了几下。绪东疼得呲牙咧嘴,叫起屈来:“我沾了吗?我又没沾,你打我干什么?”他妈道:“怕你记不住,先打着叫你长记性!”一头说着,摔门出去了。
绪东眼睁睁的,心里头又是气又是屈,冲着门恶狠狠地喊道:“你也记着,你今天打我,我以后准找你孙子报仇!”门外他妈趿拉着鞋,硬邦邦地扔给他一句话:“敢打我孙子?仔细你的皮!”绪东自语着:“这是人过的日子吗?”拉过被子蒙了头。
第二天吃过早饭,三姨就来了,格子西装,平底皮鞋,打扮得她要相亲似的。正招呼呢,绪绫又到了,自行车后座带着孩子,她手上拎着个大塑料袋。
绪东上前抱下外甥硕硕,又接过塑料袋。绪绫道:“我给你买了一套西服,穿上试试看!”一家人此时都围了上来。三姨问:“多少钱买的?”绪绫道:“九十八。”
当时一套普通西装也就六七十块钱,料子也蛮好的;这套西服九十八,肯定是高档货了。一家人啧啧赞叹,绪东已把西服理了出来,“姐,你对我真好!”他妈白他一眼,“你姐什么时候对你不好过?从小鸭蛋黄她都省给你吃,她自个吃蛋白。”
一套藏青色的西装,笔挺笔挺的,绪东当下就脱了夹克衫,穿上试着,刚刚合身。三姨赞道:“简直就是照着你的人裁的。好看,真好看!”
绪东去穿衣镜前照着。他念中学时也穿过西式上装,小翻领,明口袋,肩膀软塌塌,他一直疑心是女式。今天这套显然比那件好得多,肩膀更扎实了,人也挺直了许多似的,看起来气宇轩昴。不自禁也喜滋滋的。三个女人叫他转转身,走一走,都评论:“绪东适合穿西装。你看,派头省长似的。”绪东自己也笑道:“要知道穿上好看,早买了。”
又去西屋换上裤子。三姨看了看表,说道:“不早了。皮鞋擦擦。噢,有领带没?这个该打上领带!”绪东妈赶紧道:“绪才有,花花绿绿的好几条,绪东快去借一条来!”
绪东去了好一阵才回来:在那儿学打领带了。到家又对着穿衣镜重新打了一遍。还好,他今天穿了白硬领衬衫。白衬衫,枣红领带,淡蓝色鸡心领的毛线背心,看起来鲜亮精神。
三姨担心晚了,催促绪东赶紧擦了鞋。绪绫问:“要不要我去?我想着绪东自己去好,人多了姑娘害羞。”绪东也点头,“万一人家看不上我,人多了我更害羞!”绪东妈又赶上来打他,骂:“乌鸦嘴!”三姨却信心百倍的,“今天这样子,准保能相中。绪东头发有点儿乱,趁早去理发店洗洗吹吹。”绪东道:“我才理了十来天,不用理了。”三姨道:“你懂什么?这是做发型,不是理发!”
绪东身不由已,被三个女人撮上自行车。
是去狸头山乡上看。
今儿逢集,街上熙熙攘攘。三姨直奔街头的理发店,把绪东推了进去。屋里长椅上坐了一排人等着,理发师正在替一个姑娘卷头发。三姨过去陪个笑脸,“我外甥等着看对象,想拾掇拾掇头,你看能不能给他先来?约好了时间,快到了。”长椅上的几个人通情达理的,“没什么,你们相对象要紧,叫他先弄吧!”
理发师也卷完了发卷,招呼绪东过去洗头。绪东脱下西装叫三姨拿着。洗完了又稍稍修理了一下,再吹风。三姨在边上转着看,交待理发师:“今天小伙子相对象,你上心啊!”理发师道:“有数,我准打扮他费翔似的。”果然卖力的又梳又吹,弄得半丝不苟,又喷上大量的发胶。好了,帮他掸干净头发茬子,绪东重又穿上西装,往镜里一瞧,嗬!那发型,做得雕塑似的,十二级台风迎面吹来也绝不会乱。他付了钱,也才一块五毛钱,并没有多收他的。
三姨满心欢喜,带绪东来到街上。人多不能骑车,只好推着,许多人都朝绪东打量。两个小学生模样的指点着绪东议论:“这人准是去看媳妇,打扮得新郎倌似的。”绪东一阵羞愧,新做的发型新买的西装都通了电热丝似的,烤得他满头满身热辣辣冒汗。
多年以后,绪东回想起来,也是觉得很值得羞愧的。那天的装束整个是戏台上的小丑。西装领带本来就不适合再穿毛衣,何况是鲜艳的枣红色领带配同样鲜艳的淡蓝色毛衣;而且他藏青色西装还配了一双棕色的很休闲的皮鞋——一套小丑的戏服!
这套戏服他结婚那天又穿了一次,那一天他仍旧是个小丑……
这戏服针毡似地扎着他,他永远也忘不了那种难堪又难过的感觉。后来的许多年他都不再穿正式的西装了,偶然穿一回也只穿休闲的上装,而且为了安全,他只穿黑色皮鞋。他一生只打过两回领带,因而记得很牢很牢——是多么难堪难过的两回!
但是今天,这晴朗温暖的春日,他虽然浑身不自在,可也不觉得特别难过。跟着三姨到了供销社门口,看表,刚好十点钟。他东张西望。东边是电器维修部,西边是鞋摊儿。正望鞋摊儿呢,三姨道:“来了来了!”满面春风地迎上去。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身后跟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绪东回过脸来,见那妇人一头和三姨寒喧着,一头对绪东不住眼地扫视——姑娘的嫂子。
绪东经过一回这样的阵仗,不像原来那么慌——他心里有自己的打算。但是,他还是客气地迎了上去,拿出精装香烟来叫她们抽。因为另有打算,所以不紧张;因为不紧张,所以气度从容,居然显出几分潇洒来。那嫂子道:“我们不抽。”他又让姑娘,姑娘也摇了摇头,他也就很随便地把烟重又揣回兜里。
三女一男在供销社门左侧站着,互相打量。绪东瞟瞟街上的人,瞟瞟姑娘,又回头看供销社里头陈列的货物——他任她们看去。他心里却冒出些完全不相干的事:口蹄疫、鸡霍乱、中了暑的小牛犊、豆腐……哦,他仿佛又面对着可爱绝伦的春叶了。他对着玻璃橱窗微笑了一笑,悄悄开了一朵心花,和这对姑嫂完全不相干的心花。
三姨和那个嫂子热络络地谈天气,谈子女的学费,一对主角的详细情况就不谈了,事先都详尽告诉了对方:年龄、身高、学历、职业、家庭状况、性格特点,只差没报出牙齿的数目。姑娘矜持地侧身立着,偷偷地瞟着绪东,脸上带着些羞涩的笑。
谈了一会儿,三姨察颜观色,邀请:“街上逛去?”那嫂子点头。姑娘道:“我们也去。”她说“我们”,自然是包括绪东在内。绪东便锁了自行车,和她们去了。
在街上转悠着,货摊上东看西看,两个妇人又讨论今年春衫的样式,孩子运动鞋的尺码,皮鞋是坡跟的好还是方跟的好……绪东不说话,目光向前平视着,仿佛阅兵式上的首长。
姑娘开口说话了:“你有一米几?”绪东道:“一米七五。”打量她一下,有一米六零的样子——哪有春叶高!姑娘低了头,腮上却透出些喜滋滋的样子,忽又抬头说道:“你像电视上一个人,说新闻联播的。”绪东想了想:像谁?该不会是罗京吧?那姑娘想了起来,“是一个姓张的,有点笨嘴拙舌的那一个。”绪东道:“张宏民?”姑娘羞涩地点点头。
那个人!长得不太英俊,可是也不丑,绪东倒觉得,自己性情气质和他蛮像的,看起来朴实随和,实际上也是个朴实随和的人。以前没人这么说过,难道穿上西装才见出相像来?他情不自禁把胸脯又挺了挺,个头仿佛又长高出一截来,而且两个嘴角不觉地向上弯弯着。
三姨不时回头看看他俩,见此也高兴得眉开眼笑。
姑娘走得慢,款款的,绪东走了一阵,发现人已被他甩下好几米,便停下来等她。这时他看清了这姑娘:细条条的身子,裹着件灰色驼色相间的束腰上衣,咖啡色小西裤,裁得极合身,烫线笔挺;脚下是土黄色高跟皮鞋。这是一身很时髦的装束——比春叶要时髦。她烫着波浪大卷发,天灵盖上扣着个亮晶晶的发夹,余发披散下来,掩着肩头,偎着脸腮,像店里卖的洋娃娃。上宽下窄的小长条子脸,施了很明显的脂粉,有淡红色的口红;而且亮晶晶的耳环、亮晶晶的胸针、亮晶晶的镯式腕表,全副披挂——是个道地的摩登女郎。五官是淡淡的,没什么特点,一双小眼睛,不笑也像眯着,看起来含情脉脉。
绪东承认人家长得不丑,而且有裁缝手艺。可是和春叶比起来……他扭了头又走。他是个朴实的人,不习惯这么摩登的女子,他只想要春叶那样的,朴实,可是身上蕴藏着致命的诱惑!
他闷了头疾走,姑娘追上来,娇嗔:“跑那么快!当兵的拉练啊?”这时到了电影院门口,三姨满面春风过来道:“要不要去看电影?你们去看,我和你嫂子街上逛逛。”
绪东看看姑娘,“看不看?”姑娘娇滴滴道:“随便嘛。”两手抄在兜里,低头看自己脚尖。三姨示意绪东去买票。绪东就去排队买示,姑娘立在电影院门口等他。电影就要开演了,绪东买到票,招呼姑娘进去,三姨急急跑了过来,把一个塑料袋往绪东手上一塞。绪东一看,瓜子、话梅、奶糖,好几包呢。
进去找着了位子,有点远,可是绪东眼睛好。摸黑坐好,绪东撑开袋子叫姑娘吃,姑娘只捏了几块奶糖。电影很快放映了,译制的外国片《三个老兵》,魔幻而喜剧的一个片子。绪东本来最爱看这个,但身边多个陌生姑娘,纵声笑也不能,觉得她非常碍事。他闭了嘴,正襟危坐,眼睛盯紧了银幕。姑娘闷不作声吃了两块糖,问他:“你怎么不抽烟呢?”
周围几个男人都在抽烟,绪东都有点受不了。他从实答道:“我妈管我很严,不让我抽……我自己也抽不惯。可能是小时候得过气管炎,现在闻这烟味都想咳嗽。”姑娘问:“你小时候得过气管炎?”绪东点头,“很小,那时我不记得,可能就是喘吧。不过现在很好。”
姑娘沉默了好一会儿,低声自语似的:“听说气管炎不好治,大了也容易犯。”绪东没作声,看着银幕上忽明忽暗,一会儿出现一棵苹果树,一会儿刮起了黄沙……
幽幽的,姑娘又问了:“你小时候还生过别的病吗?”绪东愣了一下,说道:“发热抽风,咳嗽气喘什么的,大了就好了。不过,我后来验兵验出肝大,还有点儿高血压……其实也没什么,感觉很正常,不知道小时候有没有生过肝炎。”
姑娘沉默了。绪东盯着银幕也不说话。许久,姑娘站了起来,抱歉似的说:“我忘了,家里还积了几件衣服没做,人家等着要的。我先回去了,你看吧!”绪东站起来让她过去,又说了几句废话:“其实这个电影蛮好看的,看完了再去,也就耽误一个多小时,来得及。”姑娘很坚决似的:“不行,来不及的。让人家催着不好。你自己看,不用出来了。”绪东想再坐下,但虑及礼貌,还是送她到大门口,姑娘很客气地和他道了别。
绪东摸回座位,知道以后不必再见这个洋娃娃姑娘了,他很高兴。他盯着银幕,一个年轻丰腴的女子穿着蓬裙子扭来扭去,是个外国人,长长的黄头发,和刚才那姑娘似的卷着。但是在他眼里却幻化成漆黑色的齐耳短发——呵,春叶,她是绝顶可爱的一个新娘。
他找开袋子翻拣零食。话梅和奶糖他都不爱吃——话梅酸且咸,他讨厌那个怪味道;他也不喜欢奶糖一类软香甜腻的吃食。可是在他心里,在他的骨髓深处,却藏着一种原始生成的甜腻性格,这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只喜欢奶油瓜子。奶油的气息少女体香似的诱惑着他,使他身不由已地一次又一次地摸过去,再也停不了手。他在黑暗中娴熟地嗑着,啪的一声,坚硬的外壳褪去,饱满腴白的瓜子仁裸体少女似的噙在他舌尖上,滋味绝妙。他接连不断地嗑,黑暗妨碍不了他,就像一个男子照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