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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这时小桂俯来门口,“那正好把你介绍给我表哥!”春叶撕下“版图”,凑一把草,烙第二张,满脸紧张地盯着,百忙之中回道:“小强?太矮了,两个人走一起不配。”小桂妈连忙说:“我还有个侄子,一米八,今年也二十一,你要是愿意,我去……”春叶连忙摇头:“我说着玩的。我还小呢!不找人。”小桂妈道:“你还小?二十一啦!过几年成了老姑娘,谁要?我十七岁就过门了,你们一个个还楞子似的……”春叶手忙脚乱赶完了一张,赶紧站起来,竹片子往采菱手里一塞,跑了。小桂瞅了她妈一眼,埋怨:“你是非把人家说跑了不可!”
春叶跑到门口,眼睛叫烟薰得不行,不自禁用手揉着,一揉,脸上东一块西一块蹭上了灰。明喜带绪东来搬小桂家的大柴油桶,见状幸灾乐祸,“哟,怎么弄得灰头土脸,是不是唱戏呀?”春叶“呸”了一声,扭身往家去了。
明喜和绪东抬了空油桶回家去。又问绪东麦收时回不回家,绪东道:“不回去,反正现在用收割机。我爸叫我插秧的时候再回去。”明喜很高兴,“那以后帮我干点?”绪东满口答应:“行!”帮明喜家干活,肯定能见到春叶,他们是一个队的嘛。明喜听他允下来,忙摘了几个杏子,提前犒赏他。
绪东帮二姑家收麦子。大型的联合收割机还没普及,当时用一种小型的,只管剪倒,不管脱粒,还要运到场上进行脱粒。小收割机从这块地剪到那块地,几天功夫,金黄的麦的海涛不见了,举目望去,原野上一片赤裸裸,粗糙寒伧,像刚剪去一身长毛的绵羊一般,难看得让人有点不适应。
他到快结束的时候帮明喜家做了一天。麦块上人喊马嘶,男人赶着骡车马车拉麦草,又有些男人开着拖拉机,在大场上兜无穷无尽的圈子,拖拉机后头的铁滚子哗咬哗啦地响着。妇女们在场边挑小一叉一叉金黄的麦草,像是抄一兜炒面条。
绪东帮明喜在地里装车,装左一车右一车,到傍晚又打了一场。他果然看到春叶了,站在高高的麦草垛上,接住爸妈和妹妹叉上来的麦草——春雷来家做了两天又走了——垛在脚下,垛成方正又浑圆的一个大草垛。晚风吹过来,她的草帽戴不住,被风掀到脊梁上。头发也掖不住了,卷得满头满脸,一会儿闪出俊秀的脸蛋来,一会儿又盖没了。衣角吹得猎猎飞扬,风从她的领口灌进去,又钻出来。衬衫一时利落地飘摆,一时又牢牢地吸在身上。她忙碌地挑着,草垛越来越高大,浑圆饱满像一个巨型的蛋糕,一些散碎的银色碎麦草椰茸似的,撒得蛋糕上哪儿都是,做蛋糕的人的身上也撒到了。
领家场上,杏花也在做一个巨型蛋糕,也相当高大了。一个大嫂走来,赞:“这两个大姑娘真厉害,把草都堆成山了。”杏花答道:“是跑马溜溜的山。”她唱起来:“跑马溜溜的山上,一朵溜溜的云哟,”春叶在那边续上去:“端端溜溜地照在,康定溜溜的城哟……”她们相和着曼声唱下去,手上不停,“把蛋糕做得更大”。
绪东坐在明喜家场边的碌碡上,在明喜拖得哗啦乱响的铁滚子声中捕捉那缥缈的歌声。噪声那么大,根本听不分明,他听岔了——就算听得分明他也宁愿出点岔。他听到的是:
“田家溜溜的大姐,人才溜溜的好哟;赵家溜溜的大哥,看上溜溜的她哟。月亮弯弯,看上溜溜的她哟。
一来溜溜的看上,人才溜溜的好哟;二来溜溜的看上,会当溜溜的家哟。月亮弯弯,会当溜溜的家哟。
世间溜溜的男子,任我溜溜地爱哟;世间溜溜的女子,任你溜溜地求哟。月亮弯弯,任你溜溜地求哟……”
7
绪东痴痴地坐着,晚风吹走他手中的草帽,他也完全不觉得。明喜妈替他捡了递上来,他一抬头,看见西天上一枚亮晶晶的新月,春叶的眉毛似的。他笑了一下,站起来去挑麦草。
天擦黑了,春叶从高高的草垛上滑下来,又去帮着推麦糠。推好了,保良趁着风扬场,春叶妈回家烧饭,姐妹俩拾掇场上杂物。黑黢黢中采菱走了过来,问春叶:“炸鱼去啊?”春叶问:“几个人?”采菱道:“杏花,我们姐妹仨,还有小桂、崔菊。”春叶道:“走,炸去!”她们消失在淡淡的月色中。绪东听得非常奇怪,她们这么晚去炸鱼,看得见捡吗?
明喜把拖拉机开出麦场,回来理了电灯,挑灯夜战。绪东上去笑道:“我现在才知道,你们田庄的姑娘胆子实在大!这么黑了,还敢去炸鱼!”明喜莫名其妙:“谁去炸鱼了?”绪东道:“刚才采菱约春叶她们去炸鱼,好几个姑娘。”明喜几乎笑出来,“那几个人,鞭炮都不敢放,哪里敢去弄炸药——现在去哪儿弄炸药!你别是听错了吧!”绪东道:“千真万确错不了!”明喜还是死不肯信。绪东道:“你等着吧,一会儿‘轰’一声,你就知道了!”他一边干活,一边侧耳倾听,隔着一大片春茬地,南边就是一条小河。
他等了一个晚上也没有听见那“轰”的一声,他非常纳闷,纳闷了许多年。
他不知道这是她们有暗语:下河洗澡。在麦场上浑身刺痒,在家洗不痛快,下河洗去。几个姑娘约齐了——自己不敢去,因为太黑,而且怕水鬼黄蟮。年年夏天都这样,只是今年的暗语是“炸鱼”。
她们带了替换的衣服,毛巾香皂,脚探在冰凉的河水里尖叫,往肩上撩水的时候又尖叫。如果月色晴好,还要多玩一会儿,在水中互相追逐。不用担心有人偷窥,姓田的几乎都是本家,不是姐妹侄女,就是姑姑、姑奶奶,姓田的男子一般不会起这个念头。外姓的小伙子又不敢,万一发现嚷起来,姓田的人多势众,本庄本邻的,结局总是自己讨没趣。今晚月色不好,水又凉,她们匆匆洗干净就上来了。
东边场上的拖拉机终于停了,绪东听见她们有说有笑地过来了——咦,没炸,还是拖拉机太响没听见?明喜也听见了,忙叫:“炸到多少鱼?给我两条,今天请人干活,跟你们拿点鲜货。”几个姑娘一愣,笑嘻嘻道:“今晚没炸到,改天,改天!”她们走了。
明喜回头埋怨绪东:“我说她们几个胆小鬼,哪有一个敢点炸药。怎么信了你的!”明喜妈忙道:“不用鲜鱼,你爸买熟菜去了。什么都有,省事。我回家拾掇去,你们一会儿回啊!”绪东蹙起眉头:他不相信自己听错了。
一直做到九点钟,他们也下河洗了澡。回到家明喜妈已把酒菜摆齐了,几碟荤素熟菜,又有几样炒菜,喝啤酒。绪东喝了一瓶,又被明喜爸劝着喝了点白酒,他的头晕起来,就留下来和明喜一起睡了。
第二天是端午节,他起来,见明喜爸早把艾蒿插得门窗上到处都是。他想起还要帮姑家开拖拉机,就走了。光棍鸟在春叶家南边的合欢树上叫着:“光棍好过,不要老婆!”绪东笑着低声说了句:“我信你骗?”回头一望,那株合欢晕红的轻云,仿佛春叶害了羞的脸。
8
春叶家麦场上没什么事了,地里的墒情不好,犁下不去,上午就在家洗洗涮涮。
杏花家还没好,在场上又忙活了一上午。她嫂子收麦时也下过一次地,穿戴得防化士兵一般,田庄上楞没人认出是她来。戴顶草帽,草帽上又搭着她的仿真丝碎花大方巾,在颌下打个结,风吹不去,太阳晒不到脖子耳朵;墨镜、口罩全套;身上旧牛仔夹克,旧牛仔裤,又是护袖、白线手套、高腰帆布鞋全套……也许在她心里,紫外线是可以杀人的,所以要包得这么严实。
田庄人都看怪物似的看着她,但是也只看了几个小时,她跟田磊嚷嚷中暑了——穿成这样子怎么不中暑!后来她就再也没有出来过,在家带孩子喂猪扫院子。杏花妈一肚子的气几乎爆开来,杏花看她妈忍着肩膀疼做这些吃重活计,也气得要命,气她嫂子。
早上,杏花妈给孙子手脚和脖子上系好五彩丝线,挂上个小香包,香包里塞两只嫩艾头。“清明不插柳,死后变成大黄狗;端午不插艾,死后变成老白菜”,这两句童谣不知有多少年头了,小孩子顶信这个,吵着要戴。她又吩咐媳妇,中午早点煮好鸡蛋、蒜头,烧点米汤,大家吃剩干粮就行了。
看看快到中午,场上的活告一段落,田磊叫妹妹回家看蛋煮好了没有。杏花回到家一看,石垒的猪圈墙叫猪拱塌了一段,三头半大肥猪跑得无影无踪。进了院,晾绳上的衣服叫风吹掉了,三岁的孩子坐在上头玩塑料鸭子。杏花把孩子拉起来,又到厨房看看,冷锅冷灶的,一个火星也没有。她又出来问孩子:“你妈呢?”孩子回答:“屋里睡觉了。”杏花拾起衣服,满是泥,肯定要重新洗了。她找个脸盆把衣服泡进去,肚子里的火腾腾往上蹿。
她嫂子听声从西屋出来,蓬头乱发红着眼睛,一看天,自己也叫:“啊呀,怎么打个盹儿就到中午了!”
拿水舀子准备洗蛋煮蛋,忽又想起来头发还乱着,又进屋拿粗齿梳子,站在厦檐下梳头。看见杏花嘟着脸揉衣服,她脸上的一星笑容也收了,冷冷道:“使脸掉腚给谁看呢?”
杏花腾地站了起来,“你说谁呢?”
她嫂子锥子似的眼光直刺过来,“谁认就说谁!”
杏花忍无可忍了:“你任活不干还有理呢?”
她嫂子道:“我干与不干关你屁事?那么点小婊子,想管我?”
杏花的脸登时红了,往前踏上一步,尖叫:“你嘴巴干净一点!”
她嫂子往前蹦了好几步,手指头几乎点上杏花脑门,轻蔑地骂:“我就不干净,你吃我?整天老婊子小婊子齐了心想吃我,你吃吃看!贱货你趁早离了这个门,该找哪家男人过去!”
杏花气得几乎发狂,尖叫:“我碍着你啦,你个孬种!”……
两个年轻女人的尖喉咙响遏行云,一眨眼四邻都听见了。春叶妈在家往屋后的天空望着,自语:“后边又吵得鹅窝一样,怎么这一回是杏花跟她吵?”春叶正在厨房捞鸡蛋,忙把勺子一扔,往后跑去,春柳也跟着去了。
出了巷子,见小桂和采菱剥着鸡蛋也在往那儿赶。她们看见杏花家门口,几个年老的妇女带着七八个半大孩子正在那儿瞧热闹。春叶和采菱分开人丛进去,想把她们劝开。
院里姑嫂俩还是公鸡啄架似的,互相用手指头戳着对方骂。杏花用她最恶毒激楚的语言骂她嫂子:“你生生是个孬种!”
她嫂子的辱骂也升了级,她一个妇人家,什么脏话都骂得出来。她开始专骂杏花身上长的东西,不是胳膊腿儿,也不是耳朵下巴,而是……她还在前面加上一个动词!
只两个回合,杏花就败下阵来,落荒而逃,春叶、采菱等人也仓惶逃走,耳朵仿佛燎着了战场上的燃烧蛋,烧得不行。逃到前头的巷子里,杏花嫂子尖利的嗓门巡航导弹似的又追到了:“你个……”几个姑娘赶紧又往前头逃,逃到小桂家门口一看,个个面红耳赤,杏花的脸色更是成了紫猪肝。小桂忙把她拉到家去。
9
杏花在小桂的床上打滚,吃了老鼠药似的。她擂着被垛,又嚎又骂:“她生生是个孬种!她生生是个孬种啊!……”
小桂道:“你怎么跟她吵?她一个妇女,什么都敢骂,惹上她你不是自找亏吃?”杏花嚎着:“我长这么大,我妈也没这样骂过我啊!”
春叶和采菱互望了一眼,叹了口气。采菱幽幽说道:“你就当是你妈骂你,像我们,经常挨骂,还不是照样活过来了?”——女孩子一多,就没人当个宝了,她们就是经常挨骂的。
杏花依旧滚着嚎:“她那个烂货,哪里配当我妈?这样给人家骂,还不如死了算了!”采菱劝着她:“都像你这样,我们早死一百个来回了!”找卫生纸给她擦眼泪、擤鼻涕。
杏花嚎了半个小时,嗓子渐渐哑了,方才收住哭声。小桂妈拿了鸡蛋给她吃,她抽抽搭搭只是不吃。小桂洗了两个西红柿给她,她还不接,春叶采菱跟着劝,她才吃了,一头吃,泪又涌出来。她的眼睛又红又肿,脸颊也是通红的,她整个的人就像她吃着的西红柿,红,胖,酸,凉,而且血肉模糊。
中午,田磊和爸妈回来,媳妇蛋也煮好了,几碟下饭菜也摆在桌上。他们吃着,问杏花哪去了,媳妇若无其事似的,“刚刚出去了。”杏花妈出去喊了一遍,没喊来人。吃完饭到场上,杏花一个人正在翻麦草。田磊问:“你怎么不回家吃饭呢?”杏花头也不抬道:“我吃过了。”她哥就没言语。
到了午后三四点,场上活计差不多了,田磊去大李庄集上称了肉,他妈回去帮着弄,整了一桌子好菜。傍晚早早开了饭,杏花捧了碗木木地吃着。她不看她嫂子,她嫂子也完全把她当成了空气,有说有笑地吃着,又逗孩子,又给田磊拣肉。
杏花爸延礼喝了点酒,惦记着场上,匆匆吃了饭就走了。杏花妈去厨房给儿子添饭,孩子在肉碗里捣捣戳戳,杏花嫂子冷着脸喝斥:“这么能噇!也不去照照镜子,再噇都成肥猪啦!”那孩子精瘦得猴子似的,眨巴着眼望着他妈。杏花放下筷子,不吃了。
从那以后,杏花嫂子经常骂那孩子:“就知道吃!找不着镜子你也撒泡尿照照,都猪一样啦,还吃!”但她是有规律的,骂这话时必有杏花在场。
杏花的饭量骤然减了下去——其实她饭量并不大。再一减,也妈又说她:“从哪儿学来的,知道减肥!你一点也不胖嘛!”杏花不作声。
她什么都没说。她想:说了有什么用呢?大不了妈去说她一顿——这又有一番仗吵。告诉哥哥,哥哥又能怎样?再吵出来,还是她倒楣。
她忍了。
八、杏花的心事(1)
1
下了场透雨,他们种下了玉米,黄豆,喷好了除草剂,就没什么大事了。
杏花把喷雾器在河里洗干净,慢慢往家走着——她实在不想回去呀。这时小桂骑车赶来,老远就叫:“杏花!你同学杜小梨来找你!”
杏花一听,顿时来了精神。她只读过一年初中,杜小梨和她是同桌,两人一同辍学的。她家在离这儿七里的马蹄洼村,辍了学也常来找她玩,她的女伴儿因此全认识。后求杜小梨跟亲戚去武汉,去了有一年多,寄了两回信来,人却没有见到,不知可变了没有?她搭上小桂的车往回赶。
在她们家的路头上,杜小梨站着含笑等她。小梨变多了,白了,时髦了。肩上挎个巴掌大的小皮包,肉色的泡袖短衫,大领口,领口缀着密层层的蕾丝花边。黑色的超短裙下摆也是层层叠叠数不尽的纱边,她还穿着肉色连裤袜,珍珠色系带皮凉鞋!杏花上去一把抱住,高兴得又跳又嚷:“你变了,变好看了!……”
她的话像灌溉喷头似的直喷出来。
杜小梨含笑跟她进了屋,小桂也跟了去,听她们说话——从外头带回的见闻总是好的。杏花洗了西红柿、水蜜桃,一堆儿都推地小梨手边上。小梨吃着桃,讲武汉“热死了”,又讲她们的那个大批发市场,她们的老板,老板娘,她们批发的各色货物:各式内衣,包括胸罩,各种短裤,束身衣,莱卡内衣等。她和表姐在那儿干了一年多,每月工资三百块,还管吃住,舒服死了。收了摊出来逛,看见黄头发蓝眼珠的外国人……杏花和小桂听得羡慕死了。
杜小梨话头一转:老板现在生意更好了,要招个人,她跟老板说了,回乡顺便带一个。她问杏花去不去,两个人刚好作伴。
杏花一听,高兴得两条腿都抖了,连忙说:“去,我非去不行!”小梨说:“那也得和大人商量一下。”杏花霍然立起来,就要去找她妈。小梨按住她,“不忙,我还要等四五天才走,你明天到我家去,咱们找班长玩。你明天带话给我就行了,我在家等你。”杏花连连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