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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会都给我把手机关了,认认真真听费老讲,严肃一点!”
费墨把公文包扔到桌子上:
“我刚才都讲什么了?”
小马忙翻笔记本:
“费老,您讲了火车、萝卜,还有狗熊。”
接着抬起头,迷茫地看着费墨:
“费老,您到底要说什么?”
众人又想笑,但都压抑着。费墨一屁股坐到湖南藤椅上:
“我都不知道我要说什么了!”
突然想起什么,点着众人:
“但我倒觉得,我们应该做一期节目,就叫‘手机’。”
首先指着严守一:
“‘我不在台里’,瞎话张嘴就来。”
又指众人:
“我看不是河南人爱撒谎,是你们!你们在手机里说了多少废话和假话?汉语本来是简洁的,现在人人言不由衷。手机里到底藏了多少不可告人的东西?再这样闹下去,早晚有一天,手机会变成手雷。我看倒不如把手机里的秘密都公布出去!”
说着说着忘记了自己的烦恼,开始兴奋起来,用手拍着藤椅扶手:
“下期就做,不做河南人了,做手机!”
但由于激动过分,突然捂自己的胸口。小马忙给他端了一杯茶:
“费老,您别激动。”
费墨推开茶杯,环视众人,慢条斯理地:
“你们怕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说怕,也不敢说不怕。但这就是费墨要的结果,给他进一步发挥提供了余地,费墨拉开架势,又要长篇大论一番,严守一看他正在兴头上,估计一番话讲下来,又得半个小时,他想起伍月还在下边等他,担心她等急了,闯到办公室来,那也是一颗手雷,于是趴到费墨耳边悄悄说:
“费老,您先讲着,我去找一下台长。”
费墨瞪了他一眼:
“正在开会,找他干什么?”
严守一:
“费老这策划毒,我去给他扇忽扇乎,如果这事能定,今天就定下来。”
又看着众人:
“大家都别怕,手机里的秘密,该公布就公布,咱们也做回人体炸弹,给社会消消毒!”
这谎撒得不够圆全,估计费墨也听出了其中的意思,但皱着眉摆了摆手,将严守一放行。果然不出严守一所料,严守一刚走到门口,费墨就把手机一下甩到了原始社会,开始从众人抬木头“吭唷吭唷”讲起,说那时大家不撒谎,因为那帮猴子还不会说话;现在你们爱撒谎,是因为你们学会了说话……
屋里的人不敢笑,严守一在门外偷偷捂着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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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文娟 沈雪 伍月(十八)
刘震云
严守一在一楼会客室找到伍月。没见伍月时他有些发怵,见到伍月他反倒放松了。因为伍月今天找他,并不是要纠缠往事,或是与解渴和消毒有关系,而是另有别的事。而且这事跟费墨有关系。自和于文娟离婚,这是严守一第一次见到伍月。让严守一感到意外的是,几个月过去,伍月的外貌一点没变。装束、发型、脸上的皮肤、胸前的篮球,还和几个月前在河边树丛里一样。接着让严守一感到意外的是,面对面说话,她的口气已和电话里大有不同,电话里还有些斤斤计较,现在已由斤斤计较还原成大大咧咧,严守一便知道经过几个月的
拖延战术,两人的关系再一次平安着陆。严守一再一次感到自己占了时间的便宜。见到严守一,伍月没顾上说别的,先嚷嚷去厕所。严守一领她到厕所门口。上过厕所,又去水房洗手。伍月洗着手说:
“严守一,我觉得你特小家子气!”
严守一靠在水房门口,拿着伍月的外套和包:
“没惹你呀。”
伍月:
“几个月不敢接我电话,今天又故意说不在电视台,把我当成送上门的鸡了吧?”
严守一听这口气,心就放回到肚子里。他故意嘬了一下牙花子:
“我哪敢呀,是我有些自惭形秽。”
又小声说:
“开会呢。费墨发脾气了。”
伍月:
“前年在庐山,也是开会,怎么夜里跑到我房间来了?”
严守一倒有些不好意思:
“嗨……”
伍月关上水笼头,走过来,三下两下,把一双湿手在严守一的毛衣上抹干。突然,头向严守一的脸前贴来。严守一以为她要吻自己,急忙用手撑住伍月的额头:
“冷静。”
伍月耸着鼻子嗅着:
“哎哟喂,严守一,你太让我失望了,你都堕落到洒香水的地步了?”
这是沈雪清早起来调皮,自己化妆,故意撒到严守一身上的。边撒边说,这也是为了防患于未然,像狗一样,撒泡尿在严守一身上留个记号,就把别的狗拒之圈外了。严守一当时有些哭笑不得,现在就想用别的话岔开,但刚要开口,伍月突然意识到什么,板起脸来:
“哎,你刚才推我干什么?以为我要亲你呀?我今天还非亲你不可!”
严守一看看四周,将脸伸过去:
“好,好,让你亲一下吧。”
伍月反倒把他的脸推开:
“别臭美了。看不出来,自打跟了那教台词的的女教师,还真要改邪归正了?什么时候结婚呀?我给她当伴娘去。”
严守一故作厚颜无耻:
“好哇,到时候我通知你。”
接着领她上楼,去电视台三楼咖啡厅。伍月边走边“呸”了严守一一口:
“别害怕,没人搅你的好事,我今天找你是正事。费墨写了一本书,想在我们社出,我们贺社长想让你写个序。”
严守一有些吃惊,以为伍月在开玩笑:
“给费墨写序?找错人了吧?我可是一没文化的人。你要写本书,我倒可以写序。”
伍月停住脚步:
“行啊,我写,正愁没钱花呢,书名就叫‘有一说一’,彻底揭露你的丑恶嘴脸,封面上还得注明‘少儿不宜’。”
严守一看看楼梯上没人,搂了一下伍月的肩膀:
“我觉得书名应该叫‘我把青春献给你’,或者叫‘一腔废话’!”
伍月挣开他:
“费墨的书已经发排了,你的序什么时候写呀?”
严守一站在那里:
“还真让我写呀?费墨知道吗?”
伍月:
“他还不知道。等你写了,我再通知他。”
严守一想了想:
“这事你可得慎重。让我写序,费墨未必瞧得上。”
伍月:
“瞧不上也得写。费墨这书,没法说了。书名叫‘说话’,我看他就不会说话,从亚里斯多德到孔子,从联合国到大学课堂,还有你们的‘有一说一’,圈子绕得挺大,每句话都很深奥,动不动还引用些洋文,但最后什么都没有说清楚于是等于什么都没说!”
严守一想起办公室的费墨,现在还在原始社会呆着呢,便笑了:
“既然你们这么瞧不上他,书为什么还要出呢?你们老贺脑子进水了?”
伍月:
“老贺脑子没进水,因为老贺的女儿,是费墨的研究生。”
严守一明白了。伍月:
“老贺让你写序,并不是觉得你会比费墨写的好,而是想用你的序给费墨的书提提神,也不是让你提神,是想借一下你的名字给书打广告,不然这书一本也卖不出去。”
然后掐了严守一胳膊一下: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我把话儿捎到了,你爱写不写!”
严守一收回胳膊,挠着头:
“我写没什么呀,费老的事,问题是好像哪里有些不对头。”
伍月瞪了他一眼:
“你跟我的事,就对头了?”
严守一又不好意思地:
“嗨……”
到了咖啡厅,喝了一杯咖啡,严守一似乎突然想起什么,看了看表:
“哎哟,都十一点半了,我下午一点还得录像,该化妆去了。”
但他的阴谋马上被伍月看了出来。伍月站起身,照严守一脸上又“呸”了一口:
“过去没看出来,原来处处耍小心眼。”
又说:
“以为我想跟你吃午饭呢?我早约好男朋友了。”
严守一虽然知道她说的也是假话,但也只好嬉皮笑脸:
“那好哇,哪天领来,让我看一看!”
伍月走了。她的夹克衫很短。大门口,她的身子往上一伸,露出一抹雪白的后腰。看着那后腰,严守一心里一动,接着又有些落寞。平安着陆之后,他又觉得过去的解渴和消毒并不可怕。世上的话,最黑暗的话,还数他跟伍月说得深。比较起来,于文娟和沈雪,倒成了泛泛之交。他走到窗前,看到伍月一个人从院子里穿过,向大门口走去,突然感到空气里飘起一丝失落和孤寂,这失落和孤寂不是飘向伍月,而是飘向自己。他掏出自己的手机,想给伍月打一电话,把她再喊回来;但想了想,又忍住把电话装到了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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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文娟 沈雪 伍月(十九)
刘震云
自和沈雪同居之后,严守一一到晚上就犯愁。犯愁不是犯愁别的,而是沈雪是戏剧学院的教师,晚上爱带他看戏。严守一不是不爱看戏,正经戏,《雷雨》、《茶馆》、《哈姆雷特》,你哪怕是看京戏呢,严守一都能忍受;但这些戏沈雪不看,说过时了,没劲,她一看就是行为艺术和实验话剧。一次,大白天,把严守一带到通州,看一个人把自己吊在槐树上,将自己的手臂割破,往树下一堆火里滴血。血一滴滴滴到火里,火里“滋滋”地一下一下冒烟。一次把严守一带到怀柔,看一个人光着上身,身上涂了一层蜜,引来一队队蚂蚁在啄
。蚂蚁在他身上滚成了球。还有一次把严守一带到通州画家村,看一口大缸。大缸里是溜边溜沿的“可口可乐”。幕布后突然钻出一对男女,脱得一丝不挂,像鸭子一样扑到大缸里洗澡。别人看得津津有味,严守一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是不明白他们要干什么,二是不明白他们要说什么。也知道他们是在先锋和后现代,但先锋和后现代之下,有话就不能好好说,非得这么较劲和拧巴吗?
今天晚上,沈雪又把严守一带到一座纺织厂废弃的厂房,看一出叫“八又二分之一”的实验话剧。来之前,严守一有些发怵,对沈雪说:
“沈老师,行为和实验,我已经看了不少了,今天晚上,我能不能不看这‘八又二分之一’,咱们一分为二,你去看实验话剧,让我在家歇会儿。”
沈雪挽住严守一的胳膊:
“就不。你看不看戏我不管,反正你得陪我。”
又做出在课堂上给严守一上课的架势:
“小严呀,不学习怎么成呢?不学习怎么能提高呢?”
严守一苦笑,只好跟她来到了这座位于北京西郊的废弃的厂房。正是下班高峰,三环四环都堵车。路上用了一个多小时。等严守一和沈雪进场,戏已经开始了。废弃的厂房里,站满了男男女女。其中还夹杂着许多外国人。一些外国人扛着摄像机,正对着场地中间拍摄。场地中间放着一摞大锌板。不时有民工过来,把一张张大锌板抬走,钉到厂房四周的窗户上。两个小时过去,四周的窗户一扇扇被大锌板钉死,厂房的光线越来越暗。严守一站得腿发酸不说,还有些发困。他想打哈欠,但看身边的沈雪,够着头看得津津有味,便一直忍着。终于,当厂房只剩下一扇窗户,这窗户仅剩一束光线时,最后一张大锌板被钉了上去,厂房里一片漆黑。这时房顶的大灯亮了,一个工头模样的人,戴着安全帽,走到场地中间:
“厂房一共有四十八扇窗户,八扇门,大锌板用了九十八张,一张大锌板九十五元,共九千三百一十元;钉子六斤半,一斤十三块五,共八十七块七毛五;壮工二十八人,每个工五十元,共一千四百五十元;合计共花费一万零八百四十七块七毛五。”
接着摘下安全帽,露出一个光头,这时换了一副腔调:
“我是这个戏的导演。我叫胡拉拉。”
厂房里掌声雷动。沈雪也兴奋地拍巴掌。严守一只好跟着拍。这时一个民工打扮的人,开始手持话筒采访观众,问大家对《八又二分之一》的反应。第一个被采访的观众像一个商人,大头,圆脑袋,脖子里挂着铁链似的金项链,不知他为什么也来看这个。但他对着话筒真实地说:
“没看懂,我觉得没劲,瞎耽误工夫。”
手持话筒的人没说什么,马上把话筒移到了另一个戴着圆眼镜、留着大胡子的青年人面前。沈雪用胳膊捣捣严守一:
“张小五,著名的先锋评论家。”
但严守一不认识他。张小五一脸严肃发了言。他勾着头,一字一顿,对着话筒说:
“有张力。非常有质感。这场演出,标志着,中国实验话剧,由,后现代,走向了新现实。同时,它又折射出,存在主义和新浪潮的光芒……”
但他说的话,严守一一句也没听懂。这时沈雪的同事,戏剧学院另一个女教师小苏从人群中挤过来。跟她一块挤过来的,是他的男朋友,一位二流足球队员,叫麦壮。看他们过来,严守一终于找着了伙伴,找着了话题。他故意没理麦壮,与小苏做亲热状:
“苏老师,听说你明天要结婚了?我心里真难受!”
欲用手去揽她的腰,被小苏一把打下:
“少来!”
又看沈雪:
“要不咱们明天一块结吧?”
沈雪:
“行啊,那就不用找伴娘了,你给我当伴娘,我给你当伴娘。”
又看严守一。这时严守一觉得自己的话头挑得不好。自和沈雪同居以来,两人还从来没有正面讨论过结婚的问题。严守一刚从离婚的阴影里走出来,暂时还不想结婚。沈雪刚和严守一同居时,像所有新潮女孩一样,只顾高兴,似乎对结不结婚并不在意;但半年之后,话缝里,眼神里,行为举止,似乎一点点在变,好像同居并不是目的,同居之后还有别的。也像正演的实验话剧一样,表面看先锋和试验,其实骨子里也有目的,这时试验和诗意便消解了。但话头已经挑起来了,严守一只好避重就轻,用开玩笑消解,他看着小苏,指着麦壮:
“行啊,明天新娘是两个,但新郎只能有一个,是我,是他,由你挑。”
小苏笑着打了严守一一巴掌。麦壮也笑了,过来搂严守一的肩膀。小苏又对沈雪说:
“咱们学校真操蛋,明天就要办事了,今天还让我查夜。教务处的老韩,还说是对我好,说下个月就要评职称,让我表现表现。”
沈雪:
“别理他,你回家就睡,偏不查!”
小苏:
“不成,老有学生夜不归宿,老韩真急了!”
沈雪:
“那我替你查吧。”
小苏笑了:
“我就这意思。”
这时先锋评论家终于说完,严守一忽听有人喊他的名字,接着话筒杵到了他脸前,几台摄像机的灯光,也打在他脸上,把他吓了一跳。手持话筒的民工:
“严老师,您说两句行吗?”
严守一躲着灯光:
“我就算了,我不懂戏剧。”
手持话筒的民工:
“那就说说您的感受,第一感觉。”
严守一还想躲,沈雪用胳膊捣了他一下,悄声说:
“说两句吧,胡拉拉给的票。”
严守一只好找词:
“好。挺好。这个场面我很熟悉。上次回山西老家,我们家砌墙,也是这样热火朝天。工头是我堂哥,算灰算沙子,也是这么仔细。但它不叫‘八又二分之一’,它就叫砌墙……”
这时沈雪在下边踢了严守一一脚。严守一忙改口:
“但我觉得今天的演出比生活深刻。是生活,又高于生活。是它,又不是它。所以我堂哥是一农民,胡拉拉是一位非凡的导演。这样的话剧,看一遍是不够的,可惜我听说这座厂房明天就要拆,演出又不能重复。好。很好。我回去再好好消化消化。”
众人给严守一鼓掌。等灯光移走,严守一悄声问沈雪:
“咱们能走了吗?”
沈雪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