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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一
程风在下班的路上,小街摊边,买了两只小圆玻璃瓶,分别是用粉色和紫色的塑料纸扎着瓶口,夜风吹得紧,手背皮肤冰凉,他没有还价,握着两只纸盒就赶路。
上到第五层的时候,程风倚在栏杆边休息一会儿,他想点根香烟,馨在七楼,她也许正听着音乐,拿她的宽齿木梳在长发上划啊划啊,打火机找不着,也许馨把它藏起来了,她喜欢开一些小玩笑,她不喜欢他点烟,会默默拒绝。
那个夏天馨爱上吃圣女果,每天都会买,陶瓷杯子里盛满这种小红果子,悠闲自在地一颗又一颗,最终他也喜欢吃了。馨的生日他在蛋糕上加了几颗圣女果,赢得她一个温暖的拥抱。
很多时候他是头脑清楚的,每当馨把南边北边的窗户都打开,风呼呼地穿堂而过时,他连心底都是透亮的,他看到窗外的景色,有时日薄西山,有时浓云密布。
馨给他的更多是背影,她热爱屋子里的一切,给盆景添水,拨弄小闹钟的铃,把布偶小熊的领结正正好,她忙自己的,不亦乐乎,她没有拥上来说,你怎么才来啊?人家都急死了。没有,一次没有。他转动钥匙,推开门,馨立在阳台上,背对着他看风景,然后慢慢转过身,浅浅一笑:来了?
不要怨生活平淡无奇。程风曾患过重病,在死亡线上挣扎好久才活过来,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从那以后他的性格增加了一种平静祥和的因素,看世界上任何事物都不会有很厌烦焦躁的情绪。如此,他才能与这个像白开水一样的女孩相处3年。两个人都不会稍稍有一些惊讶。惊讶的是周围的人。
小鱼!馨微笑了,接过两只小巧的圆玻璃瓶,一手一只,刚刚好握住。
吃过晚饭,程风在厨房洗碗,馨就趴在桌上看玻璃瓶里的四条小鱼,像一个上小学的孩子。程风洗完了,她还在看。
密封的瓶,瓶口被美丽但残酷的彩色塑料纸死死扎住,没有空气和食物进入。瓶底有一些有机物质和彩色小砂粒, 听摊主说小鱼能活一年。
馨说:好可怜。它们不知道自己只能活一年。
程风说:不需要换水喂食那么麻烦,它们是用活物做的工艺品,瞧这小瓶子多漂亮。
馨噘了噘嘴。她常年披着笔直的长发,没有刘海,喜欢淡色衣服,冬天穿得很单薄, 不多说话,给人的是一种淡淡的感觉。然而她喜欢吃辣椒,吃一切味重的食物。程风有时候想想就滋生出一种莫名的情绪,最终转化为笑意漾开在脸上——馨是一个很好的女孩子。
来看电视,馨。
我想到外面透透气。
一起。
小区附近新开了一家蛋糕房。馨在门口略微迟疑,脚步放慢并没有进去的意思,程风顺势就握住她的手,推开玻璃门走进去。
店堂很小,只摆了两张桌子,他们点了水果蛋糕就在里面吃。程风看着馨,她吃东西文雅又专注,一直没有抬头说话。店里来来往往的顾客很多,程风却觉得整个世界那么宁静。
馨舍不得吃掉蛋糕上漂亮的猕猴桃,杏和樱桃的点缀。程风又去柜台买了两块蛋糕打包。
回家的路上,馨说:我喜欢上甜食了。她露出一丝调皮的笑,程风后来经常努力回味这笑容,吃甜食一样的感觉。
关于她之前的经历,程风总是爱依靠自己想象。她曾断断续续说起过往事——高中毕业因为一场家变,离开了自己的城市,然后半工半读,学会了一些微弱的谋生手段。程风想,这其中馨一定经历过艰辛,恐惧和焦虑。如今在她淡淡的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她的内心说不定磐石还要坚毅呢。
程风想带她去见自己的父母。他放弃了考研,一心一意想娶她,开始温暖的婚姻生活。 她像一泓清水,滋润着他的心,同时,也熄灭了他腾起的热情。
不去。她说得很清楚。她正若有所思地边看杂志边梳长发。程风发现很久了她说话不喜欢看着别人,很久了他忽视这一点。出现不和谐的音符了,他的心开始震动。
我可以见你的父母吗? 馨没有抬头,他们不在一个地方,我一直都是一个人。
她径直走到凉台上,落地白纱窗帘掩住了她的身影,程风想走过去从后面搂住她,但她会说:不了,我很累,喝杯水睡觉了。程风就立在房间正中发呆。
半夜里他仿佛听见她轻声的啜泣。然而早晨醒来的时候,他自己却是泪流满面。他不敢测量他爱她有多深,怕知道了,这深度会彻底吞没自己。
二
遇见茉莉是一个偶然还是一个必然?程风记得那晚她着深红色裙子,长发的发梢鬈曲,一杯酒端过来,你不开心啊?
似乎很久没有近距离看一个画眼影的女孩子了,她还有妩媚的面容。
呵呵,程风啊,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的高中同学茉莉。姚天走过来,手拍在程风肩膀上:朋友聚会,至于搞得这么没精打采么?
程风笑了笑,最近老是加班,累的。
嗨,我打赌你平时一定滴酒不沾,依然是那个茉莉,细巧的手指托起玻璃杯,一口一口品味鲜红色的液体。
她大概已经注意很久,这个沉默的男人一直在吃桌上的水果,从苹果到橙,从哈密瓜到葡萄,还有圣女果,很多水果,一点一点消失,其他人在喝酒,跳舞,说笑打闹,唯独他进入她的视线。
为了这次聚会她特意买了漂亮的连衣裙,头发也精致设计过,妆画得无可挑剔。为了谁呢?她不知道,只是冥冥之中尽量想使自己释放美丽。
当然她是那晚最靓丽的人物,像一朵妖娆盛开的鲜花,她喝了很多酒,跟朋友跳舞,认识的,不认识的,都说她好漂亮。她的心里却无任何欣喜,反倒是,空落落的。
程风打了一遍又一遍电话。馨轻淡的声音传来:我睡觉呢,什么事?
他边往门口走边捂住另一只耳朵:今晚朋友聚会——顿了顿又说,你一个人不害怕吧?
呃,我都,我都睡着了,你好好玩吧。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慢慢滑落到柔软的床上进入了梦乡。
程风低着头,听到手机里再无声音,按下挂断键。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这么晚还不回来,也许他应该带她参加这个聚会呢。可是她从来不喜欢热闹的场面,就算只是两三个人约在一起吃饭,她也不会参加。她宁愿坐在凉台上喝茶看天空,看一个晚上。
她从来都不会感到孤单,他在这种热闹的场合,愈发惦记她。
他选择与她同样地,坐在寂静的角落,若有所思,不要酒,给我水果,很多水果。她在吃圣女果的时候,会想些什么呢?
而此时有个艳丽的女子走近他。她很美很年轻,热烈明亮,传过来的是笑容和善意,程风给了她一个感激的微笑。他几乎被所有人遗忘,也几乎被自己遗忘。
Hi,我叫茉莉,她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酒杯放下,拈起一颗草莓。
Hi,我叫馨。馨的声音传来,好遥远的声音。
当时她的脸孔是单薄的乳白色,细长的手指喜欢放在额头处遮挡阳光,她眯起眼睛,眼睛长长的,眼角翘起,看他的时候会垂下睫毛,手指在刘海上一拂,触到眉梢,脸部轮廓很是妩媚。
三年前的初夏,馨的身影出现在大学校园里,程风毕业刚一年,回校找学弟玩,不知怎么就注意到立在篮球场中央的那个女孩。
她很有兴致地看着一个父亲和他4岁左右的儿子打篮球。白色连衣裙,草编凉鞋,长发飘飘。程风想起了卞之琳的一首小诗: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三
和我在一起你开心吗?那一天馨吸着麦管问他。他们面前各一杯彩色透明的饮料,在那个热气蒸腾的午后,学校门口的小店铺里。他们经常在学校见面,尽管都不是学生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垂下睫毛,他覆盖了她的手:当然开心。
从那以后馨再没问过他类似的问题。
他不厌倦整天陪馨在学校附近的小街上逛。馨说很怀念校园生活,程风建议她重拾书本参加高考,也许能进入大学继续深造呢。馨不假思索摇摇头。
我不适合的。不适合。
我可以静下来,但没有意愿吸收教室里的知识。
馨经过图书馆的时候,会停下来看一看。红砖墙的二层图书馆,爬满了绿色的藤生植物,已有五十年的历史。穿白T恤蓝牛仔裤运动鞋的大学生进进出出,他们无论怎样都是青春蓬勃的,程风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是否长了皱纹?馨在身旁,她看上去与那些大学女生毫无区别,实际上她们年龄相仿,只是她没有拿着书本。
程风说,我们进去看书?找学弟弄两张借书证就行了。
馨摇头。她说,其实我不爱看书。我只爱发呆。
说完她忍不住笑了。
后来他们也很少去校园里逛了。与馨面对面在餐馆里坐着,她眼光停留在他脸上的次数越来越多。后来他幸福地猜测这个女孩是爱上自己了。逛街时他将她的手腕绕在自己胳膊上,看她的脸,微微泛红,低头,遇到人流湍急就很自然地勾住他的胳膊。
习惯了。
他们渐渐喜欢到离闹市区近一些的商业街去,那里有更多的店铺和小广场,情侣更喜欢流连的场所。
馨在市中心租了一套房子,虽然她的薪水并不高,来源也不稳定。
她说这样可以经常在住所附近逛一逛。这儿有精致的衣店,怡人的花园广场,热热闹闹的步行街,人群涌动,夜晚直到零点还不散去,深夜路边大排挡那么吸引人。
她只是看,看,从不加入。
坐在街边的木凳上,头顶上有红的绿的黄的紫的霓虹灯不停闪烁,人们在身边川流不息,她一个人静静的看着这片繁华,瞳孔里倒映着一个生生不息的世界。
馨,我在丽江路等你啊,有一家新开的火锅店,我先定个座,人太多了。
他就坚信她会来。她说过她喜欢丽江路的泡桐,陈旧的红砖别墅,还有一到黄昏就闪烁七彩小灯的凉面馆,还有,她最爱的是麻辣火锅。
程风立在三路车站等她,她刚才说好啊,我梳洗一下就来。她会穿什么衣服?还是吃完火锅两个人在丽江路逛一逛买买新衣服?
他把手机铃声调到最大音量加振动,怕她来电话自己没听到。站牌下有几个等待的年轻男子,衣着光鲜,是不是也在等女朋友?然后吃东西,逛街,买衣服?
手机响起来的时候实实在在吓了程风一跳,他正在入神中,突然握着手机的右手一阵发麻,接着听到很刺耳的铃声。
不是馨的来电。
姚天打来的。程风啊,在哪呢?晚上找你蹭饭吃……呵呵,还有美女作陪哦,你方便吗?方便我们就来啦——
多两个人也好,吃火锅就要人多才有气氛,馨已经很久没有见见朋友谈谈天了。程风把手机放入口袋,心想,姚天是个开心果,馨需要这样的朋友呢。
他打电话给馨,尽管只有四站的路程,他还是不放心。
馨在电话里说,快到了,我穿了件深红色衣服,如果火锅油溅到衣服上,比较不会看出来,呵呵。
他也在电话里笑,快点啊宝贝,吃完我们去买衣服。
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多久了——没喊她宝贝?
自从她神色开始凝重的那一天?自从她拒绝他温柔的那一天?
不要想了。两个人曾有过甜蜜的片断都会重现的。彼此是相爱的。
四
姚天很快就到了,身边一个深红连衣裙的女子,程风觉得自己认识的,她的长发烫成大波浪,披散在肩上,像一朵怒放的玫瑰,无法遮掩自己的妩媚。
天色渐渐暗淡,女子裸露的小腿似乎在瑟瑟发抖,她依然微笑着,美丽的发卷在风中飘啊飘。
程风让姚天和茉莉先进去,自己在门口等馨。
茉莉走进去之前回头看看程风,姚天说:程风很疼他女朋友的……茉莉再次回头看一看程风,这时候程风也正回头看他们。
茉莉扭过头去,好像专心在听姚天说话。
茉莉是不是姚天的女朋友呢?程风想,但是他明明介绍那是他的高中同学啊。
茉莉在火锅桌前坐下,姚天坐在身边。她看着桌子对面的两张椅子,是让给程风和他女朋友的。她盯着那两张椅子发呆,脸上的色泽明艳的胭脂就像浸泡在冰块水里的新鲜水果。
原来他喜欢吃火锅,不喜欢酒吧舞厅的氛围,茉莉将这个悄悄记下了。好在自己漂亮的裙子适合任何一个聚会的场合。没有男人能拒绝一朵有着甜美笑靥的玫瑰。
姚天自从那次聚会以后总是找自己,他是一个快乐的男人,每天都有开心的事,每次都跟自己说很多话,有时候她不想听,但他还接着说下去,于是只能礼貌地微笑着继续听。
他说,今天周末啊,我们去蹭饭吃好不好?那个朋友你也认识的,咳,就是上次聚会时不喝酒的程风啊。是我以前的同事,找他蹭饭一定没错的,呵呵……
她记起他的面容,他一个人安静的样子,抬起头看着自己时深刻的眸子。那时她感觉自己真的宛若一朵玫瑰在暗夜里悄悄开放。
不假思索答应了姚天,很快回到家换了裙子,那件深红的雪纺连衣裙,下摆是鱼尾的形状,似乎时刻会飘起来——他应该还记得这裙子。
现在他们木然坐在火锅店里,等待着他——他在等待自己的女朋友,她是一个怎样的女子。她有没有感受到幸福。
几年以前,馨到一家广告公司谋职,那个胖胖的经理因为公司的规模很大而轻视没有高等学历的馨,他说你回去等我们的消息吧,即使录用了还要先试用三个月,试用期没有薪水。
馨一直很沉静,她并不介意薪水多少,有份工作就好,这样可以证明自己离开了他们也能活下去,而他们一直从远方汇生活费过来。
离了婚的父母又各自组建家庭,他们在她高中二年级那年矛盾激化,争吵,冷战,他们一直感情不和,馨从小已经习惯自己家庭的状况,所以到最后他们离婚,馨没有太难过,只是计划着自己下一步的路如何走下去。
馨跟着母亲生活,父亲搬到城市的另一头,母亲很快就有了意中人,她感到自己一天天衰老下去,不能再浪费时间。馨备战高考前几个月,母亲经常把陌生人带回家,馨对他们全无好感。
有一次馨在自己的房间里做卷子,一个男人突然将门推开,馨认出他是母亲正在交往的对象。他要馨说关于她母亲和父亲之间的事情,馨很烦,说不知道,转过身子不理他。他继续打扰她,说以后她上大学的学费由他来出。馨冷冷回道:你们的事不要扯上我。。
男人出去以后馨再也没安心做卷子。她不想再按照母亲的意愿生活下去。
高考以后馨要去外地找工作。母亲很诧异:你不报考大学了?馨的成绩一向很好,即使最后出现一点波折,也不会考不上一般的本科院校,但是馨拿了毕业证和衣服就走了。她说:我成年了,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你们结婚也好离婚也好,是你们的事。我会和你们保持联系,但是我们各自有各自的道路。母亲拉着她的手一下子松开,她不知道自己这个整天闷在书房里做功课的女儿怎么突然间成了一个成熟冷静的女子。
馨给自己租了一间房子,在城市接近郊区的地方,恰好这附近有一所电脑学校,她上了为期半年的培训课程,父亲从一开始就汇了一大笔款子过来,她用这笔钱租房子交学费,其余的存在银行里。她读父亲的信:我的女儿,我知道再多的钱也是无法补偿你的……
他开始反省忏悔。她把信看完,撕掉,她恨这个男人从小给予她不安全感,这令她的世界观发生变化,时刻惶恐,不信任任何事物。但是她的血管里流淌着他的血液,她以冷漠的态度对待他,他曾以同样的态度对待妻子女儿,但是到最后,他瞬间里明白无法割舍这个与他生活十八年的女孩,这个自从出生就没有离开过自己的女儿,但是她已决计离开。
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