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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节：第一日 光（1）
小说好比沿途搬运的镜子，而展现在诸位面前的，有时候是蓝天，有时候是泥泞。然而背负这面镜子的人，却遭受不道德的谴责。 司汤达 上部：丈夫们 我是在J市大学门口认识我的第七任丈夫老杜的。 日期是8月28日。 我的日记里这么写着的。 他那辆装饰着粉红色纱帘的载客三轮摩托车令人惊艳，被我形容为〃像花轿一样〃。 我的日记里是这么写着的。 第一日 光 1明媚、阳光灿烂的早上我的日记里这么写着的。我在酒店一楼餐厅吃免费提供的早餐。所有的免费早餐全都一个样，中式或西式。油条、茶鸡蛋，或者面包、煎蛋。一杯甜豆浆，一个煎蛋，两片面包，几块西瓜。西瓜是冷冻的，不太合我的口味。我又要了一杯红酒，想冲淡西瓜的怪味。结果更糟糕，红酒的色素和添加剂过多，如同过期的劣质红糖水。喝下半杯咖啡后，我的胃开始疼。早饭不宜喝酒，我的第三任丈夫Q博士如是说。他是医生。 我坐在靠窗的位子上。落地窗的大玻璃上映着我的脸。我的嘴角粘着一点鸡蛋碎屑。我伸出舌头把它舔进嘴巴。和我住在同一层1217房间的台湾老头看到了，冲我慈祥地笑了一下。我吐了吐舌头，回敬他一个鬼脸。我知道我的样子一定又可爱又顽皮。他会爱上我。可我一点都不想嫁给他。 我从窗子里只能看到自己的脸。那是一张因生活完美无缺而显得有些忧郁的脸。在遇到我的第七任丈夫老杜之前，我的生活只能用〃完美〃来形容。 台湾老头可能仍在盯着我看。酒店里的服务员可能在盯着我们看。我们都是这个酒店里的单身旅客。引人注目的单身旅客。 他有钱，而我拥有自己。 可我真的不再需要台湾老头这样的丈夫来给我锦上添花。我想过一种新鲜的、奇怪的、以前从来没有尝试过的生活。我对一成不变的生活感到厌倦。 我不希望自己的人生太完美，完美的人生是生活的尽头。 这可是跟我那位做学问的米老鼠学来的他是我的第二任丈夫。小时候我奶奶常用这句话来形容他那样的人。她说：〃耗子进小人书库咬文嚼字。〃米老鼠确实蛮喜欢〃咬文嚼字〃的，那几乎就是他的职业，做我的米老鼠再合适不过了。 可我想要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呢？ 我的每个丈夫都在问我：〃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我自己也在想。只是，我想的是，他们为什么不能给我想要的那种生活？难道我想要什么样的生活还需要我自己说出来吗？他们的脑袋是做什么用的？ 他们是笨蛋，不能使我快乐满足的笨蛋。他们的死亡，顺理成章。 我望着窗外，窗外到处是树。浓郁葱葱。我的脸被树影打得斑驳起来。 我喜欢树木茂盛的城市，但我不喜欢森林或者乡村。 我喜欢城市。我喜欢都市。我喜欢大都市。 大都市里多的是可以成为我丈夫的男人。 台湾人。香港人。新疆人。蒙古人。东北人。四川人。山东人。福建人。美国人。法国人。德国人。希腊人。意大利人。墨西哥人。马来西亚人。埃塞俄比亚人……不，不，不。不要埃塞俄比亚人。停电的时候我会找不到他们。 J市没有这些人。在J市，我和那个台湾老头同样是稀有品种。我们应该互相观看，并且提供给别人观看。 我开始怀念飞机上那个戴着婚戒的男人。那个被我观看的男人。如果不是因为他，我想我不会让老杜成为我的第七任丈夫。 飞机上的那个男人，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他的手指、他的身材、他的骨架……完全符合我理想中的男人标准！ 啊，我亲爱的第六任丈夫，我爱死你了！你死得真的太及时了！还有我亲爱的第四任丈夫，我也爱死你了！你那个讨厌的该死的女儿唐萌萌让我遇到了我这辈子最想嫁的人！ 可是，可是，飞机上的那个男人戴着婚戒呢！那对我虽然算不上什么障碍，但对于他也许是个难题。要男人离婚，比要他们结婚还要难；要离过婚的男人再结婚，是难上加难。
第2节：第一日 光（2）
唉，这么快就开始怀念了吗？ 此时距离我和我的第七任丈夫老杜相识，还有178小时48分。 四分之一柱香，到底是多久？ 曾经有一段真挚的爱情摆在我的面前，我没有珍惜，等到失去的时候才后悔莫及。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如果上天能再给我一次机会的话，我会对那女孩说三个字…我爱你。如果一定要给这份爱加上一个期限的话，我希望是……一万年。 《大话西游》 2我坐在靠近舷窗的位子上。窗子上映着我的脸。歌里说，一万英尺的高空。我离上帝和玉皇大帝住的那个地方都很近。我没有拉下遮阳罩。我想再一次确认，我拥有一张叫人无法拒绝的脸。 此时距离我与我的第七任丈夫老杜相识，大约还有191个小时。 那个后来被我称为〃乌鸦〃的男人，此刻就坐在我的身旁，一本旅行杂志盖在他的腿上，他闭着眼睛。 如果他想用这种方式来抵抗我，我想说，这是唯一有效的。 而今在酒店的餐厅里回想起这段大约20小时之前发生的事情，我想到了两个形容词神魂颠倒、刻骨铭心。 神魂颠倒。刻骨铭心。 我在这架从首都飞往J市的波音737飞机上爱上了乌鸦，爱得神魂颠倒。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他的手指、他的身材、他的骨架……完全符合我理想中的男人标准！难以预料的是，我会在一小时后恨上了他，恨得如此刻骨铭心。 但无论是神魂颠倒，还是刻骨铭心，乌鸦的出现已经完全冲淡了我与我的〃女儿〃唐萌萌见面后的不快。 我每个月总会有这样的不快，比经期还要准时。这是我第四任丈夫唐老鸭死后留下的遗产之一。如果丈夫们都怕自己年轻的妻子在他们死后迅速忘记他们，那么给妻子留下一个难缠的孩子的确是个不错的办法。 不快是这样发生的。距离我遇到乌鸦前的一个小时，我刚料理完第六任丈夫一休哥的丧事，从C市坐飞机达到首都，给在那里上大学的唐萌萌送生活费。我们约好在机场见面。虽然我第六次当了寡妇，可那并不影响我的心情。试试看，如果你六次当寡妇或者鳏夫，你也会像我一样泰然。令我在见到唐萌萌前就颇感不快的，是C市的飞机，这个我一会儿就会说到。 那时尽管唐萌萌时常令我心烦意乱，但是我的第七任丈夫老杜还没有出现，我的人生也只能用〃完美〃来形容。 我在全国每个城市的头顶上空穿梭，而我不是空姐。 我身上的每样东西都是〃昂贵牌〃，而我不需要工作。 我的头衔是寡妇。这是世界上待遇最差或者最高的工作。 这份工作的代价是，必须学会在恰当的时候流泪。 成功的寡妇总是要流泪的。尤其当你不得不做一个仅比你小六岁的女孩的继母时。但即使是这样，在没有遇到我的第七任丈夫前，生活还是完美的。 我不喜欢在首都上大学的女儿唐萌萌，连同她那位让我第四次做寡妇的父亲唐老鸭，我也一样不喜欢。她是唐老鸭留给我的遗产之外，一份难以消化的赠品这是我不喜欢唐老鸭的主要原因。我和唐萌萌彼此厌恶，却又不得不经常碰面。这是死者对我们的惩罚。 唐萌萌，我继女的名字，她的亲妈给她取的。她的头发总是有本事变换成各种颜色，有时像鱼香肉丝，有时像清炒荷兰豆，有时像鸡蛋炒韭黄，有一次居然像芙蓉鲜贝！唐老鸭数落她的时候，她总是理直气壮地说：〃那也没有你给我换后妈勤！〃 那时的唐萌萌还没有改掉她的山东口音，而这么歪曲事实的话，也把本来可爱的山东口音变得蛮横难听。事实是，唐萌萌的亲生母亲死后，我是唯一一个被她父亲领回家的合法女人。但这并不是我不喜欢她的主要原因。虽然有可能是她不喜欢我的唯一原因。 我只比唐萌萌大六岁，还不想被人叫〃妈〃，并因为这个头衔去履行那份该死的义务、享受那份令人作呕的权利。她的态度根本影响不到我。我不会因此不喜欢她。
第3节：第一日 光（3）
我不喜欢唐萌萌的主要原因是，她经常偷我的衣服穿，穿完之后又从不洗干净，胸口的位置上总能看出被人摸过的脏手印。而这段可恶的生活竟然一下子维持了十一个月零九天！我本来可以更快一点的。 书上说米老鼠给我留下的书法国的鹅肝酱之所以如此美味，是因为鹅场主每天都要在给鹅的饲料中混入大量葡萄酒，好让鹅的肝脏发生病变，那样吃起来才味美可口。也就是说，一向浪漫的法国人爱吃的居然是肝硬化后的肝！他们真勇敢。 唐老鸭死于肝硬化后，我和唐萌萌都松了一口气。要不是有律师监督，我想我们都不愿意再看到对方的脸。唐老鸭的遗嘱上说了，他的千万遗产将平分给我和唐萌萌两个人，但要求我每个月必须探望唐萌萌一次，就像月经一样，直到她结婚为止，否则我一分钱都甭想拿到。唐萌萌还有两年才能大学毕业，也就是说我至少还要见她25次，丢失25颗卵子！这是一个多么可怕的数字！ 这次，可恶的唐萌萌又迟到了。我感到愤怒。 唐萌萌每次都要迟到。我每次都要感到愤怒。 如果我能预见我将在一小时后起飞的另一架飞机上遇到乌鸦，也许我会心平气和一些。但是在一小时前，我刚刚乘坐了历史上最震耳欲聋的飞机。我心情沮丧。 那架如今已被禁飞的飞机是从C市出发的，我有幸赶上了它的告别飞行。在此之前，我从没坐过C市的飞机，包括我嫁给C市人我的第六任丈夫一休哥时。他是用奔驰600把我从上海劫持到C市的，尽管相隔一千多公里。 我一点都没有夸张，一休哥确实是把我劫持到C市的。 我和一休哥相识于上海的一家酒吧，那家酒吧据说是王菲开的。老实说，我的感觉很一般，没看出来这家酒吧的装修值一千万人民币。明星绝大多数都不是精明的商人，他们开店，夜店、饭店、服装店，多半是为了自己消费方便，很少会算投入产出比。尤其是当我后来住进一休哥在C市盖的私人〃宫殿〃后，我更加可以确定那家酒吧的装修绝对不值一千万。 有比较，才有鉴别。 当时我在那家酒吧靠门的位子上坐着，悼念我的第五任亡夫，文正。我和文正也是在这个酒吧相识的，他曾以一曲刘文正的《相思河畔》迷倒了我，我嫁给他也就不足为奇。 每个女孩都曾有过明星梦，如果做不成明星，嫁给明星也不错。 文正曾经是个小有名气的歌星，现在已经可以进历史书的那种。他是典型的上海人，不怕家里着火，只怕出门掉进阴沟。做不成歌星后，他买了很多股票。娶了我以后，他的股票跌得很惨。我天天骂他是废物，他终于无法承受自己作为一个男人的失败，半夜从床上爬起来打开窗子飞身跳了下去，我用眼角瞄到他跳楼之前还看了我一眼。他死后不到一个星期那支股票疯长起来，我带着无尽的喜悦跑到酒吧悼念他，之后便被一休哥劫持了。 一休哥只对我说了四个字：〃我喜欢你。〃 一休哥剃了一个锃光瓦亮的光头，戴上墨镜和葛优差不多。我其实倒蛮希望他像张国立的。我喜欢张国立在《一声叹息》中的表演。他演的那个没正经的皇帝，和那个唧唧歪歪的大学士，实在让人倒胃口。 一休哥的两个手下把我塞进汽车，连夜飞驰。我望着车窗上自己的脸，一点也不害怕。 红颜薄命，那是笑话。 到达C市后，一休哥给了我两个选择：要么顺从他，要么杀掉我。我站在辉煌的〃宫殿〃门前，深情地看了他一眼，说：〃我需要时间考虑。〃 心口不一的家伙。 当夜，一休哥按捺不住冲动，我以死相逼。一休哥坐在床上点燃一支烟，用下巴对着我说：〃你想死就死吧。我得不到的女人，别人也休想得到。〃 我被他迷住了。 哦，天哪，这是多么令人陶醉的场面啊，就像黑帮片一样。 我从了。唯一的条件是他必须娶我，否则我宁肯选择另一条路。他抚摩着自己的光头，颇为惊诧地看着我问：〃我刚才没说要娶你吗？〃
第4节：第一日 光（4）
一拍即合！ 转天，当我们一起从房间里走出来，要去民政局领结婚证时，一休哥的所有手下都喊我〃嫂子〃。那种威风凛凛的感觉，实在令人陶醉。 而我，我真不该在一休哥吃花生的时候拍他的肩膀吓他，真不该看他的脸变成紫色才肯拨打120，真不该在那个时候还拼命摇晃他的身体，真不该让他创造我最短的婚史，一共17天。 吃花生也可以被噎死，这种匪夷所思的好事，只能发生在我身边。 一休哥的葬礼，在C市算得上惊天动地。我作为他的寡妇，是葬礼上不可缺少的一道风景线。他们穿黑衣，我披麻戴孝。他们鞠躬，我负责磕头。你只有没看过香港拍的黑帮片才可以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否则…… 付出这样惨重代价的结果是作为奖赏，一休哥的手下送了我一笔很可观的赡养费将我打发掉，防止我企图插手他们的〃生意〃。我乖乖地从C市搭飞机迅速消失。当然，我是为了去见我的女儿唐萌萌，为了那还没到手的遗产。 从C城到首都的机票非常便宜，算上机场建设费和保险费才三百块多一点。事先我没有估计到这么便宜的价格意味着什么，拿到登机牌看到上写着〃A〃的位置还让我窃喜了好久〃A〃通常是靠窗的。我喜欢从窗子上看到自己的脸。 事实上，我一看到那个像大玩具一样的飞机，就想起了小时候常看的那部法国电影《虎口脱险》。影片的最后就是那样一个大家伙把修女和飞行员带到了安全地带，一个斗鸡眼的狙击手打下了自己这边的飞机。C市的飞机就给我这种感觉。 我从来不晕机，但是这次我一直想吐，窗边的那个该死的螺旋桨一直在我耳边嗡嗡作响，我几乎控制不住就要吐出来了！我旁边的男人看起来很温柔，可他一点不懂得怜香惜玉，用一张报纸挡住脸，那副装傻充愣的死德行和我的第三任丈夫Q博士一模一样。 谢天谢地Q博士已经死了三年！死于服用过量的麦角酸二乙基酰胺迷幻剂。 那是一种半合成的生物碱类物质，简单来说就是毒品。能搞到这种稀罕东西的人大概也只有Q博士这可能和他的职业有关，他是外科医生，可以在23分钟内剖开肚子、割下盲肠、缝合、洗手、走出手术室。我的盲肠就是被他这么处理的，我们的结合也是因为那段坏掉的盲肠我猜想他吸毒后产生的幻觉，一定是漫天飞舞的一节节超大号盲肠，以及无数我和别的男人在一起的香艳场面。 Q博士的不幸在于他太爱我了，神经又无比脆弱，我第一次拒绝他的求婚时，他竟然哭了出来，仅凭这两点就足以证明他非死不可。爱与脆弱。他当然是因爱而死，这又有点像《杀死比尔》。可我又是那么喜欢给他编造我的艳遇，他的手便在手术的时候抖个不停。这对一个医生来讲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仅次于我的艳遇，于是他开始服用迷幻剂，直到有一天过了量。 对于Q博士的死，我并不伤心。他软弱又自私，多情又冷酷。对，你想的没错，我就是想说他死有余辜。 这么说也许太缺乏人情味，可Q博士确实是我所有丈夫中最令我感到难堪的一个。尤其是他的死法。我甚至不愿对别人提起他。每当我不得不谈起我的第三任丈夫时，我总是轻描淡写地说：〃哦，那个Q博士。〃 如果我的第七任丈夫老杜不曾出现，那么Q博士一定是我的婚姻史上最为耻辱的一笔。可是老杜偏偏在178个小时后出现了，就像乌鸦也会在一个小时后，折磨人般地出现一样。 那个小家伙是秉承着高深莫测的天意而诞生的一个清白无辜的生命，是在一次罪恶的情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