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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得开心，又不能太累，所以在饭店特意租了房间，耿大姐也回家过节去了，就让细心的梅林贴身照顾老太太。寿筵由伍少宣亲自主持，每一辈人的亲戚代表都讲过了话，不外都是夸奖老太太一生为伍家尽心竭力、自强不息、贤良方正，其舐犊之情、养育之恩，昊天罔极，孝子顺孙们当引为榜样，全孝终生。其中，最有心的可能还要算远在北美洲的臻来了，臻来特地录了盘磁带过来让伍少宏放出来给奶奶听，听到心爱的孙子的声音老太太恐怕骨头都酥掉了。最后当然是寿星登场，老太太到底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拿着话筒，精神百倍，一一感谢过来捧场的亲戚朋友们，并祝愿在座的各位老人家都高寿高福，也希望儿孙们大展鸿图，平安健康。寿筵高潮当然是吹生日蜡烛，孩子们兴奋地欢蹦乱跳，大家数着“一、二、三”，挤在老祖宗左右一起“呼呼”，在众人的掌声中寿筵宣告正式开始，孩子们在一旁关心的却是生日蛋糕是靠什么撑起两层来的。
其实，算起来小尧不过是个局外人，如果不是老太太的孙媳妇的话，一点关系都沾不上，可是众人当中，除了老寿星，小尧觉得最感欣慰的可能就是自己了。每当看到老人祥和的笑容，小尧总能得到一种安静的力量，那颗被纷纷扰扰的尘世鼓噪得近乎变形的心脏，就像喝到盛在基督圣杯里的水，一点一点还原了其赤子之状。而此时此刻的她，感觉到自己的灵魂仿佛正随着那刚被吹灭的“90”生日蜡烛上的青烟袅袅上升，自己的身体也被那股安静的力量神奇地推上了陶醉的巅峰。眼前的每个人，笑颜都变成了玫瑰色，孩子们的喧嚣都宛如丁冬泉水般悦耳，中华料理混着双层蛋糕的鲜奶油味儿，竟然那样沁人心脾。小尧担心夏日的酷热是否让自己落下了精神恍惚症，可是回头看看坐在自己身旁的父母，依然是那样的真实，尧正华缠着绷带的右手可以慢慢地自由活动了，还使劲告诉小尧那个“熊掌豆腐”做得不错，田懿寿正和邻座的人热火朝天地高谈阔论着，父亲就是有这本事，能够在五分钟之内和各色陌生人成为朋友。刹那间，小尧在虚幻和现实之间，像只迷途的羔羊，不知所往。伍老太太的脸和自己母亲的脸，分别立于两端各自召唤着小尧。小尧就像过马路一样警惕地左右遥望，每望一次，两端都不断地在变化。一边外婆的脸旁边多出了伍少宣的脸，另一边母亲的脸旁边又加进了父亲的脸，后来，梅森的脸也进来到了他母亲的脸旁边，为了保持平衡，小尧是否应该应该往自己母亲和父亲的脸那端走才好呢？
吃过午饭，梅林搀着外婆去房间休息去了，尧正华也是定要午休的，田懿寿也陪着她回小尧家了。伍少宣看着梅森摄像的回放很是满意，连连夸赞自己儿子的手艺不错。小尧跟在旁边看回放，突然意识到什么似地问，
“这次三外公怎么没来呢？他是不是正好回去领退休金了？好遗憾呢。”三外公退伍之后，就靠政府的补助过日子，对于当年打下江山的老兵们，靠补助生活应该说是绰绰有余了，只是人必须亲自去了才可以领到，所以三外公每半年都得回台湾一次。
“三外公啊，上次回去了就没回来了……那么大岁数的人了，跑来跑去的也不容易。”伍少宣好像是在解释。
“可是，少椋姨妈和沙姨夫今天不都来了吗？”伍少椋是三外公的二女儿，他老公叫沙福摩。
“哎，少椋姨妈说有人栽赃他老公陷入经济纠纷，不得不把家里的房子卖了，三外公回去之后就住进了老人院，两人说是过来避难的。你三外公去世的时候，他们连奔丧都不敢回去呢。”读了两年的博士，小尧唯一学到的就是质疑一切事件。习惯了做推论的小尧只是无意识地说出了现实当中的一小点矛盾而已，可是，伍少宣却发现自己不能像对付韦思聪一样编个故事就能了事的。
“啊，三外公去世了？什么时候的事儿？梅森怎么没跟我说过呢？”发生了这么多事，小尧觉得好突然。
“我自己都不知道呢。”梅森辩解到。
“大家都没告诉，这件事就我们和你宏舅舅知道，你外婆都不知道呢。你们也不要说，外婆知道了会不好过的，我看什么时候合适了，再告诉她。”伍少宣轻声地叮嘱两人。
小尧梅森两人乖乖地点着头，一脸的茫然，小尧愣愣地玩弄着脖子上的金链子，喃喃自语了一句“可怜的老人。”梅森没听清，凑近了问，
“你说什么呢？”
“啊，我没说什么。我还敢说什么，你妈都让保密了。”小尧心不在焉地。
梅森的表姐约梅森小尧带孩子们上公园去玩，做舅舅的当然义不容辞，加之孩子们本来就很喜欢舅妈，自然大家也不顾可以预见的人潮人海开车上了公园。大家离开了饭店去了市区的人民公园。跟孩子们在一起的时候，小尧彻底地放开来，尽情地做各种怪像，逗着孩子们玩，梅森则在一旁摄起像来。
第二十九章
第二十九章
在家待了两个多月，小尧临行前的恋恋不舍可想而知，过去一年多的努力仿佛都是在沙滩上写下的字，在小尧的脑海里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小尧多么希望，自己离开的那天就是世界末日啊，有一种一望即知的痛，当你不得不去亲历的时候，比选择死亡更加需要勇气。
当小尧一个人摇晃在从东京到竹水的电车上时，她真有点不明白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也不明白生活带给她的为什么总是不满，而这种不满再经由她又传递给了梅森，她甚至恨梅森为什么不起来打破这个不满的传递。一路上，小尧被电车晃得昏昏欲睡，眼前突然出现了高中同学林萍的脸，继而又出现了尧正华的脸，最后还有梅森外婆笑眯眯的脸。小尧就在这种似梦似真的幻觉当中度过了一个星期。秋高气爽的十月里，财团要求的汇报又如期而至了，小尧努力从昏睡中清醒过来，写好了报告出发上京，小尧其实是想去看看冬儿和她的儿子。
财团的报告会，小尧即使不去也能想象得到是什么样子，大家伙儿宣读完了自己的作文，差不多就没有什么特别要说的了。……困难？能有什么样的困难呢！？
小尧从财团高耸入云的大楼里出来，有点辨不清方向，费了好半天劲儿才弄清楚东南西北。打了电话给冬儿，只要照着她说的路线走准没错儿，小尧转了好几趟车，才到了冬儿家附近的车站，待她走下车站的台阶时，迎面就看到冬儿推着辆婴儿车在等着她了，婴儿车后面挂了很多塑料袋。冬儿的儿子已经六个多月了，小家伙长得很健康，躺在婴儿车里，嘴角还流着口水，笑呵呵地望着小尧。小家伙长得太让人羡慕了，小尧看了看一旁的冬儿说，
“你们两个也太让人眼红了吧，儿子长得那么好看，妈妈的身材还恢复得那么好，我们这些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
“小尧，你在说什么呢，你这不刚从家回来吗？在家幸福坏了吧？”冬儿的话让小尧的心揪了一下。
“我再怎样幸福，哪儿比得上你呢。来，回去也没什么好带的，给你点麻婆豆腐。”老朋友之间一点罅隙都没有。小尧拿出了从家带的“麻婆豆腐”佐料递给冬儿。
“小尧啊，你这也太客气了吧，你看我都没有什么可给你的。”
“你生儿子了嘛，应该要祝贺。我看现在大家都爱吃这个，你们家玉置也应该喜欢吧？”玉置是冬儿老公的姓。
“谢谢啦，爱吃爱吃，他什么都吃，只要是我做的，他没有挑过。唉，你知道吗？柳柳和丹和也怀孕了呢。”冬儿俨然就是给大家开了个当妈的头。
“豆腐乳现在在珠海的吧？她也怀上啦？你们都要升级了，就剩下我了，你们把我甩得那么远，我是追不上了，等你生老二的时候，我们再一同作战吧。”
“小尧，努力！加油！我永远支持你。”冬儿对于小尧的追求确实是爱莫能助。
两人边说话，边逗着孩子，一会就到了冬儿家。冬儿老公不在，她说要让小尧尝尝自己料理的手艺。进门之前从婴儿车后面拿下了塑料袋，说是先在超市买好了材料才去车站等小尧的，小尧被冬儿的周到感动了，一个劲儿说要给冬儿打下手。两人进屋歇了会儿，冬儿给孩子喂完奶，就把小家伙放到了小床上，小家伙已经睡得酣酣的了。
冬儿打算让小尧尝尝自己做的糖醋鳕鱼，虽然就是一道菜，可是需要好几种材料呢。反正时间还早，两人不着急，边说话边做事。
“你妈妈什么时候回去的？”小尧问到。
“签证三个月期满就回去了，就是你回去之后不久她也走了。哎，有好长一段时间一下子还适应不过来呢，一个人在的时候真实巴不得自己变成三头六臂呢。”
“哈哈，忙不过来了吧？还是妈好吧，你还嫌你妈太老土，现在走了又在想。那马上又让她过来就是嘛。”小尧看着自己手里的鳕鱼，想起《千与千寻》里头的那个锅炉爷爷，人要是能像他一样长着六只手，还能伸能缩该多好啊。
“今年春节的时候，我们可能要回去，我打算带着龙一住久一点，可能会待上两个月。”龙一是冬儿儿子的名字。冬儿背对着小尧正埋头切洋葱。
“那，你们走了，大玉置怎么办？你们为什么要回去那么长时间啊？”小尧总是这样称呼冬儿的老公，以便区分父亲和儿子。
“他自己一个人怎么都能过的，而且很快就会过来的嘛。我妈生病了，以后可能不太能到处走了。”冬儿又回头拿了一个大红辣椒，依然埋着头切。
“什么病啊，怎么一下子那么严重呢？”小尧觉得世事真是很难料啊，鳕鱼洗好了，她扔在了菜板旁边的盆儿里。
“我妈，有天在家突然晕倒了，当时幸好有我三姐在，马上送了医院说是脑溢血……其实，九月份我们才回去了两周呢。”
“真的啊，你们也回国了？我一点都不知道呢。那你妈妈现在好点了吗？”
“人是清醒过来了，可是也做不了什么事了，我三姐就只能回来守着她。其实，人还是自己对自己最了解，以前，我妈给我打电话都说家里很好，爸爸妈妈都很快乐，不用挂念。可是这次之后，她总是跟我说，冬儿啊，妈妈可能没有多少时间了，你要是能回来就回来吧。”冬儿面无表情地望了一眼正在剥玉米的小尧。
小尧没想到这种事情居然已经走近了自己的同辈人，小尧还想像大学时候一样正打算好好享受自己草莓色的人生呢。小尧听了冬儿的话，脑袋迅速地转动着，可是转了半天居然找不到一句恰当的话来安慰冬儿，拿着皮和须都扒得精光的玉米不知道该放在哪儿好。
“来，玉米给我。我们坐下吃点苹果吧，现在还早着呢。”冬儿看了看墙上的钟。
“噢，好的，我来削。”小尧呆呆地应着。
“不过，我妈也说了，她能看见我都有了自己的小孩，她就很满足了，从小她最担心的就是我了。再说，我们回去，我也可以轻松很多啊。”冬儿笑了笑，气氛好像软和了很多，小尧的表情可能有点太过紧张了吧，冬儿真是太善解人意了。
在开晚饭前，龙一又醒了，“哇哇”地哭着找吃的，冬儿又给他喂了一瓶奶，小家伙吃完就一直笑个不停。两人拿着各式玩具逗来逗去，不一会儿小尧就直喊“好累”，冬儿让小尧陪着龙一玩，自己开始做起了晚饭。待晚饭快做好的时候，龙一又睡着了。
“冬儿，你们家龙一简直是个鬼灵精，我们一有事儿他就睡觉了，太乖了。”小尧觉得小孩子根本就是个大玩具。
看起来冬儿结了婚之后，锻炼得很好，那道糖醋鳕鱼做得果真不错。小尧因为第二天还要给老师的课当助手，吃完饭没待多久就说要回去了。冬儿觉得还有好多话要跟小尧说，她想留小尧在自家过夜，小尧也还想继续和冬儿聊聊，可是明天的课好早的。
小尧又恢复了以往的三点式生活，本来一天二十四小时，八小时工作，八小时休息，八小时娱乐，现在几乎变成了十二小工作，十二小时休息。明善等一批提交了博士论文答辩的人，最近就是混乱高峰期，有时连自己的一日三餐都顾不过来，更别说有时间听听后辈们诉说烦恼了。
该来的事情不会因为它讨厌就推迟到来，该过去的事情挺一挺也就过去了。十二月一过，明善他们都可以彻底放轻松了，接下来就是寻找工作。也许人世间寻寻觅觅之事都有其共性，无论找老公也好，还是找工作也好，都是要讲究缘分的，所以明善也不着急，人生大事得一项一项地进行。到三月博士学位授予典礼为止还有三个月左右的时间，明善一如既往地来学校和大家一起上课听听大家的发表，答辩通过的韩国人都回国找饭碗去了。这天周三，晚上的学习会结束之后，几个中国和台湾留学生都凑到一起，说是大家一起吃饭聊聊天。
大家骑车去了一家意大利式餐厅，那是一家离学校很近的连锁店，周围都有很多公寓，住着来自全国各地甚至世界各地的学生。由于离学校近，价格也还公道，在里头又能大声说话，所以经常很晚了能看到成群结伙的人在里面。明善一伙进去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大家拿了饮料一齐祝贺明善圆满完成她的博士学位攻读生涯。现在的明善能做的只有安静地站在独木桥的那端，用自己走过来的一个个脚印鼓励在场的所有人。一般来说，这样的场合话题总是会从严肃走向轻松，说到后来大家不是感叹要马上找个人把自己嫁掉，就是想生个孩子出来自我欣赏一番。不可否认，众人来到这里是被这里的高度发达的精神文明所吸引，然而人性，又让大家不得不时时刻刻制造出一种相对堕落的氛围来互相满足和慰籍，世俗生活之中充满了独木桥上的人们的草莓色的希冀。
第三十章
第三十章
明善的幸福日子就在前头跟她招手了，小尧还是要每周三天去打工，明善已经辞掉了工，正准备和老公回国看看。随着正月的来临，超市的活儿一天比一天忙，现在明善也不在了，小尧只得孤军奋战。负责人担心正月没有人上班，早就给小尧的出勤卡排得满满的，小尧当然也无话可说。负责人早早地就传达了上面的意思，一再叮嘱在繁忙的工作中各从业人员坚持像平时那样礼貌待客，小尧觉得仿佛一场大战就要来临。
这天正是周六，小尧从来没见过这种阵势，大家都总动员了，不管是买东西的还是卖东西的。买东西的甚至一家三代都出动了，男女老少各有各的要求，有时候小尧都不知道该听哪个客人的了。这天，小尧忙碌地重复着那几个动作那几句话，正在扫描客人购买的商品的时候，突然站在眼前的客人箭一般地冲向了别的地方，小尧和在后面等着的客人都不知怎么回事，小尧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朝客人跑去的方向迅速地瞥了一眼，远处的购物车上，有个小女孩吊在那里，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眼看购物车就要失去平衡翻倒在地上。冲到购物车前面的客人，迅速地抓住购物车，轻轻地抱下小女孩放在地上。大家终于松了一口气，前后一片哗然。这时，小女孩母亲模样的人，收拾好了一大包东西，转过身来一看，才发现自己的女儿已经被别的客人救下，她很不好意思地冲着那位客人的背影鞠了一躬，客人已经返到小尧面前在付账了。前后不到五秒钟的一瞬间，却让小尧一下子鼻子有点酸酸的，刹那间，那位不知名的客人在小尧眼里忽然放大了形象，就像个英雄一样。这个国家政客的嘴脸有时实在很让人厌恶，可是身边一个一个的人却是那样的富有爱心，小尧抑制着内心的激动机械地拿着商品扫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