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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我们上楼吧。」
少年点点头。
收拾好行李,时辰还早,方子山走到窗口,看着昏黄的天空,不确定地再次询问:「沙漠很危险,我们极有可能死在那里……你想好了吗?」
荒凉的大漠蕴藏着无数危机,方子山也不能确定自己一定可以活着离开,更何况还带着孩子。
江南坚定地点点头。
「这次离开你可能再也不会回来,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想做的事吗?」
少年埋下头,好像在思考,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拉着方子山的手向外走去。
「去哪儿啊?」
可是少年并不回答。
跟着他走出城门,爬上一座光秃秃的山,看见山上矮矮的坟冢,方子山才恍然大悟。
他是要在离开前再来看看自己的爹娘啊。
坟冢周围盛开着不知名的野花,小小的墓碑上刻着「故显考陈家顺故显妣陈江氏之墓」。
江南长跪坟前,一动不动。
方子山默默陪着他,直到太阳西下,才说:「时候不早了,准备出发吧。」
少年慢慢起身,和他一起离开。
我会好好照顾你们的儿子,带他回江南,请你们放心。
虽然不认为死人能听见他的心声,方子山还是在心底对少年的爹娘保证。
*
结帐的时候老板娘无故多收了他一两银子,方子山不愿和女人争执,便给了她。他们的东西很少,可是没有骆驼,必不可缺的水只能靠自己背负。
但是他们走出城门后,老板突然追了上来。
「你们……走得真快。」他擦擦额头上的汗,然后递给方子山一个钱袋,里面装着几两碎银。
「你们也知道,我那个死婆娘……」老板捶了一下大腿,摇摇头,「这是……我这两年偷偷攒的私房钱……客倌你拿着,就当是江南的盘缠吧……我知道肯定不够,可是我只有这些。」
想起昨晚小二说的事,方子山也不推辞,直接把钱收下。
老板转向江南:「我知道你怨我,可是孩子,我也有难言之隐啊……」他停了一下又说,「我是真的喜欢你娘,也是真心想娶她……可是……我那个死婆娘……我对不起你娘……我明明答应她要好好照顾你的……」说到这里他竟然语带呜咽。
「孩子……原谅我……」他伸出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握住江南的手。看他没有躲开,脸上又露出欣慰的表情。
「我看着你长大,心里一直把你当自己的孩子……你要离开我当然舍不得……可是,你留下我也不能照顾你,还是回自己家乡的好。至少那里有你的亲人,他们会好好疼你的。你路上要听这位客倌的话,凡事要小心……」
老板喋喋不休地交待,还真像个关心即将远行的孩子的父亲……可是现在说这些不是太晚了吗?之前为什么不对江南好一点?
方子山在心底嗤之以鼻。
第三章
方子山离开家乡的时候,曾经无数次回头,总想多看一眼自己可爱的家乡。可是江南离开自己出生长大、生活了十几年的小镇,竟然一次回头也没有。
是生性冷漠还是因为对那里毫无眷念?少年面无表情地望着前方。
太阳下山的时候,他们已经进入满目苍凉的沙漠了。方子山示意少年用宽大的白布裹着头和脸部,只露出两只眼睛。这样可以有效地保护眼睛,也可以避免来自地面的炙热烘烤他们的面部。然后方子山找出一件旧衣服,撕碎了把自己和少年的鞋子以及脚踝周围严密地包扎起来,以防止细小的沙粒流入造成伤害。做好一切防护措施后,他们才继续赶路。
虽然此时太阳已经落下,但是从沙漠蒸发出来的热气,仍然让人无法忍受。
没过多久,热气就被刺骨的寒气代替。
沙漠的夜晚很静,也很冷,裹上厚厚的毛毯也不能御寒。虽然江南什么也没说,方子山还是发现他冷得发抖。
「很冷吗?你过来。」方子山解开身上的毛毯,将瘦弱的少年一起包裹。两张毛毯加上他的体温,应该足够了吧?
又走了两个时辰,紧紧靠着他的少年脚步开始蹒跚。
「还能走吗?」方子山担心地问。
江南抬头看着他。
「若是能坚持就继续走吧,趁着晚上多走一点,没办法啊,这是在沙漠。」
少年咬着下唇点点头。
「要不咱们休息一下?」
少年迟疑着摇摇头。
明白他是在逞强,方子山笑着拍拍他的头:「休息一下吧。休息是为了走更远的路。」
他们席地而坐,头顶是灿烂星空。
喝一点水,吃了半块饼,方子山指着满天星斗对江南说:「你看,那几颗星星,一、二、三、四、五、六、七……像不像一把勺子?在勺子的末端就是北辰星。只要朝着和它相反的方向走,就是南方了。」
少年靠在他肩上,点点头。
「差不多了,我们继续走吧。」方子山拉起少年,拍拍两人身上沾着的沙粒。他们还要继续长途跋涉。
在大漠,五更不到天就亮了,走了一夜,他们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登沙坡的时候,常常是走一步,退两步,方子山还要随时注意江南,生怕他不小心滑下去。不一会儿,两人就汗流浃背。一阵风吹来,汗水很快就干了,带给他们短暂的凉爽,但是更多的还是难耐的燥热。
午后的沙漠被烈日烤得炙热,犹如一座滚烫的火炉,毫无生气的大漠只有千奇百怪的风蚀巨石。
明晃晃的阳光下他们举步维艰。又热又累,却不能在灼热的阳光下休息。
又走了一刻,前面突然出现一片胡杨林,金黄、金红、金棕、金紫的胡杨树与湛蓝的天空竞相辉映。
「再坚持一下,走到胡杨林我们就可以休息了。」这句话从方子山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来,不知道是说给江南听,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耐热、耐旱、耐风沙的胡杨树有顽强的生命,即使树干被风沙削去一半,剩下的部分还是生长出茂盛的树叶。难怪有「生而不死一千年,死而不倒一千年,倒而不朽一千年」的说法。
方子山和江南坐在胡杨树林休息,等夜幕降临再继续上路。虽然口干舌燥,方子山还是克制自己只喝了一点点水。如果不节省,他们带的水很可能撑不到他们离开沙漠。这真是体力和精神的双重考验。方子山担心连自己都吃不消,那个孩子能支持下去吗?
想着想着,他靠着胡杨树睡着了。
希望梦里能回到江南,见到娘子……
睡得正香,方子山突然被江南摇醒了。
抬头看天,毒辣的太阳还挂在空中。「等太阳落山我们再继续赶路,你也好好休息吧!」
少年摇摇头,指着不远处。
一群长相奇怪的虫正慢慢接近他们——暗红色的身体,还长着八只脚。看清怪虫的样子,方子山咽了一口口水,他拉起江南,背上行李迅速离开这片胡杨林。
那是沙漠中特有的毒虫,叫「草蜱子」。它的嘴就像锯子一样,把人的皮肤切开,整个脑袋伸进皮肤里吸血。本来只有绿豆大小的虫子,吸血以后身体会膨胀好几倍。人若是被咬了,几个时辰内就会全身发热,抽搐而亡。如果不是江南叫醒他,后果不堪设想。方子山又一次在鬼门关前打了个转。
白天的高温和烈日,夜晚的寒冷,吃的东西只有必须节省的水和难以下咽的干粮,如此恶劣的条件下还要背负重物不停地赶路,如果不是娘子在心中支持着他,他也撑不下去吧?
可是看似柔弱的少年却连一句叫苦的话都没有,默默跟在他身后。
支撑他的又是什么呢?是娘亲的遗言?还是遥远江南从未谋面的家人?
第五天的夜晚,夜色笼罩着茫茫沙海,这五天的赶路,方子山的脚板已经磨出血泡,江南的情况也不太好。升起一堆火,极度疲倦的两人默默地啃着干粮。
什么时候才能走出这片无垠的沙漠啊!
突然,江南发出一声尖叫,一脸恐惧地扑进方子山怀里。
「怎么了?」是什么让他吓成这样?好奇地看过去,原来是一个骷髅头,大概是死在沙漠的旅客吧。
「不用怕、不用怕。」他轻拍孩子的背,就像当初江南安抚他那样。
他果然还是个孩子啊,尽管性子冷漠,尽管表现地坚强地像个大人。方子山突然笑了,他喜欢像个孩子的江南。
「对了,江南,你会说话吧?」他听过江南哼唱江南小调,刚才也听到他尖叫的声音,「为什么你不说话呢?」
一个人的旅途难免孤单寂寞,可现在身边多了一个人还是每日自言自语,多无聊啊。
少年从他怀里抬起头,星光下那双大眼睛因为恐惧变得雾气蒙蒙,方子山突然心跳加快……这是怎么了?
「你不喜欢说话吗?」
少年点点头,毛茸茸的头在他胸前摩擦。
「也不喜欢和我说话吗?」
少年的头立刻摇得跟波浪鼓似的。
「我一个人很无聊,你愿意和我聊天吗?」
少年埋着头一动不动,算是默认了吧。
「离开小镇你一点都不难过吗?」
少年摇摇头。
「为什么?你在那里生活了十几年啊!」
少年没有动作,或许是因为这个问题没有办法用点头或者摇头回答。
方子山也没有追问,他把交错的双手枕在脑后,闭目养神。
过了一会儿江南才缓缓地说:「因为……没有可以留恋的……」
不是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却是第一次听见他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也是第一次听清少年特有的嘶哑嗓音。
方子山睁开眼,江南正看着自己。
清澈的眼睛……没来由一阵心慌,方子山急忙把头转向一边。
那个小镇没有亲人,没有家,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东西,有的只是不好的回忆……
方子山心想自己大概能理解少年的心情。
「那你很想去江南吗?」
出人意料地,少年摇摇头。
「那你为什么一定要回去呢?毕竟穿越沙漠是一件危险的事情啊!」
方子山不明白了。如果只是想离开那座小镇,他可以去别的大漠小镇啊。
少年看了他一眼,低下头。
「因为娘叫我去。」
「就因为这样?你真是个孝顺的孩子。」
方子山温柔地摸摸少年的头发。
因为风沙太大,而且没有水清洗,原本柔滑的头发结在一起,还夹杂了很多沙粒。
「娘说……一定要回江南,要把她的骨灰埋在祖坟里;娘说,要听那个老头的话、他会照顾我;娘说,不能做贼、不能和她一样卖身;娘还说,她死了以后不能哭,男子汉顶天立地,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能哭……可是……我的心好痛,就像裂开了一样,我好想哭……可是娘说不能哭呀……」
江南把头埋在方子山胸口,小声地说着,到了最后,他的声音呜咽了。
相依为命的娘亲去世,他怎么可能不难受?却因为娘的一句话,要强忍悲哀。方子山叹了一口气,这个可怜的孩子啊。
「不要难过了,你是为了你的娘亲的遗愿而努力,你娘在天之灵,也会感到慰籍的。」
顿了一下,他又说:「其实我和你差不多,你是为了娘亲,我呢,是为了我的娘子……她一直在江南等我……」
提到心爱的娘子,方子山的嘴角便不由自主地上扬。
「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庙会……对了,江南,你知道庙会吗?」
看到少年疑惑的表情,他笑着解释:「每年三月十五日,城隍庙都有很大的庙会。从镇子到寺庙,沿途都是商贩。杂耍百戏、风味小吃一应俱全。游客云集,盛况非凡。三月也是桃花盛开的季节,漫山遍野,眼睛能看到的地方都是粉嫩的桃花,竞相开放、争奇斗艳。不过,最美丽的,还是她……第一眼见到她,我就喜欢上她了。她穿着桃红小袖短襦,白色长裙,依靠在桃树下,真是『人画桃花相映红』……」
他滔滔不绝地讲着和娘子生活的点点滴滴,直到阵阵倦意袭来。低头一看,江南早就蜷缩在他怀里裹紧毛毯睡着了。
怀着对故乡的思念和对娘子的爱,他一定会坚强地走下去。可是江南呢?从未见过的故乡,只在娘亲回忆中存在的亲人,为了完成娘亲的遗愿千里迢迢回到江南……他能习惯那里的生活吗?回去对他真的好吗?
连绵不断的沙丘在烈日照射下已经失去它本有的金黄色,变成了极其眩目的灰白色,蜿蜒起伏,无边无际。肩上的行李轻了,却不是一件好事。天知道还有多久才能走出沙漠?剩下的水究竟够不够他们走出沙漠?
缺水的情况下,必须少量多饮,每次一小口,这样才能保证身体不缺水,水分也不会随着尿液大量排出。
因为吃东西会消耗更多的水,他们连干粮也很少吃。步履艰难的方子山已经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也没有余力照顾跟在自己身后的江南。
在爬一座沙丘的时候,走到一半,江南突然脚下一软,滚了下去。方子山见状急忙追过去,因为速度太快他连滚带爬地赶到少年身边。
少年倒在沙丘下,尽管地面的温度高得吓人,他还是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没事吧?」方子山把江南抱在怀里,这才发现他已经昏迷,而且身体很烫,体温跟炙热的地面差不多了。
「该死,是中暑!」
可恶,为什么他没有早一点发现这孩子的不对劲?
这孩子也真是的,中暑到昏迷之前可能会有痉挛、恶心、头晕、虚冷的症状,身体不舒服也不告诉他——他就这么讨厌说话?
或者是……怕自己担心?
唉……叹了一口气,方子山把江南抱到沙丘背面阴凉的地方,把毛毯和衣服铺在地上隔热,再把他放上去。
在沙漠里中暑可是有可能丧命的。
他脱下少年的衣服,将所剩不多的水泼在少年的身体和四肢上,然后用衣服搧风,以此达到降温的目的。
光这样还不够,补充身体缺少的水分才是最重要的。
方子山在水袋里放了一点盐,然后扶起少年,小心翼翼地灌水。
可是昏迷中的少年喝不进水。
心里斗争了很久,方子山才决定用极端一点的方法——他含了一口水,然后用嘴把水渡给少年。
感觉到少年干裂的嘴唇,方子山又忍不住自责,他实在是太粗心大意了。
反覆的降温和哺水,太阳下山前江南终于醒了。方子山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下了。
少年眨着眼睛,不解地看着他,好像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好点没有?」方子山伸手探他的额头,嗯,已经不烫了。
「你中暑晕倒了……还好没事。以后身体有什么不舒服,要马上告诉我,听见了吗?」他摸摸江南的头——方子山很喜欢摸他的头,因为喜欢看少年微眯着眼睛仿佛享受他抚摸的表情。
江南点点头。
「再休息一下,等太阳下山我们就出发吧。」
进入沙漠的第八天,他们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维系生命的水只剩半袋了。
如果当初买了骆驼就好了——他们不会这么辛苦,不会缺水,最关键的是,骆驼会寻找水源。
可是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烈日炎炎,缺水少粮,为了保存体力和水分,他们在正午前挖了一个沙坑,捡了几根枯枝撑起毛毯抵挡正午最猛的阳光,然后坐在坑底静静等待黄昏。
虽然做了防护,裸露在外的肌肤还是被阳光灼伤,又红又脱皮;脚上全是血泡,磨破了又长起来;饥肠辘辘,有干粮却不能吃;最无法忍受的还是口渴。
嘴唇完全干裂,好像张开嘴喉咙就会冒出火,连说话都很困难。
「再坚持一下吧!已经不远了。」他安慰少年,也是安慰自己——尽管是连自己都怀疑的话,自欺欺人也是种安慰。
虽然不太确定现在的方位,也不确定还有几天才能离开沙漠,不过方子山相信他们已经穿越沙漠最危险的中心地带。
已经到了这里,没有理由不坚持下去。只要穿过沙漠,未来的旅途就会顺利很多。
少年虚弱地靠在他身上,双手牢牢抓住他的衣服。
方子山发现江南变得很依赖自己,赶路的时候一定牵着他的手,睡觉的时候也会蜷在他的怀里。
这种被人需要的感觉也不坏。
而且这样一来支撑他的除了远在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