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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师-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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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知道我会来?博雅不明所以地就在女人身后。
  木板房间上铺着榻榻米,晴明盘腿坐在榻榻米上,望着博雅。
  “来了?”晴明开口。
  “怎么知道我会来?”博雅问道,同时坐到榻榻米上。
  “我叫人去买酒,那人回来告诉我,说你正往这边走。”
  “酒?”
  “前些日子出了一趟远门,回来后很想喝点京城酒。你呢?怎么知道我已经回来了?”
  “有人通知我,说晴明宅邸昨晚点灯了……”
  “原来如此。”
  “最近一个月你到底去哪儿了?”
  “高野。”
  “高野?”
  “嗯。”
  “为什么突然去高野?”
  “有件事我想不通。”
  “想不通?”
  “也不是想不通,是突然想到一件事,所以去高野找和尚聊了一下。”
  “什么事?”博雅问。
  “说出来也无妨,可是……”
  这两人年龄相仿,但晴明看起来比较年轻。
  不仅年轻,五官也很端正。鼻梁高挺,嘴唇红的犹如浅浅含着胭脂。
  “可是什么?”
  “你是个老实人,可能会对这话题不感兴趣吧。”
  “别说废话了,到底是哪方面的事?”
  “咒啦。”晴明回说。
  “咒?”
  “我去跟和尚聊了一些有关咒的事情。”
  “聊了些什么?”
  “比如说,‘何谓咒’这类的问题。”
  “咒不就是咒吗?”
  “话虽这么说,可是我突然想到有关这问题的答案。”
  “想到什么?”博雅追问。
  “嗯……例如,咒的意义很可能是名。”
  “什么名?”
  “喂,博雅,别急。好久没一起喝酒了,来一杯如何?”晴明微笑着问博雅。
  “虽然不是请我来喝酒,不过人家请喝酒我不会拒绝。”
  “别这么说,陪我喝吧。”
  房外马上传来布帛磨擦地板的声音,旋即出现一位双手捧着盘子的女人。
  盘子上有酒瓶和酒杯,酒瓶内似乎已经盛好酒。
  女人先将盘子搁在博雅面前,退出房后,捧出另一盘子搁在晴明面前。
  然后,女人在博雅酒杯内斟酒。
  女人斟酒时,博雅一直凝视着她。
  这女人也身着狩衣,但与方才出来迎客的不是同一人。年龄也是二十出头,丰满的嘴唇和白皙的脖颈,散发撩人的魅力。
  “怎么了?”晴明问,博雅正目不转睛望着女人。
  “她不是刚刚那女人。”
  听博雅如此说,女人微笑着行了个礼,接着为晴明斟酒。
  “是人吗?”博雅问道。
  博雅的意思是,这女人是晴明操纵的识神,或是其它东西。
  “想试试看吗?”晴明说。
  “试什么?”
  “今晚让她们潜到你房间……”
  “别开玩笑了,无聊!”博雅回说。
  “干杯吧!”
  “干!”
  两人饮尽杯中酒。
  女人再度斟酒于空杯子里。
  博雅注视着女人,叹了口气,自言自语:“每次来,每次都搞不清楚。”
  “不清楚什么?”
  “搞不清楚这栋房子里到底有多少人。每次来都看到新面孔。”
  “何必想那么多。”
  晴明说毕,伸手向盘子上的烤鱼下箸。
  “是香鱼吗?”
  “早上有人挑来卖,就买下了。是鸭川香鱼。”
  香鱼长得相当肥,也相当大。
  用筷子戳取热腾腾的鱼身时,戳开处还冒出一股热气。
  敞开的房门外,庭院尽入眼帘。
  女人起身退席。
  博雅借势又重拾话题。
  “再继续下去,刚刚那有关咒的话题。”
  “刚刚讲到哪里?”
  “别卖关子啦!”
  “举例来说,你认为这世上最短的咒是什么?”
  “最短的咒?”博雅想了一下又说,“别让我想,晴明,你说吧。”
  “嗯,这世上最短的咒正是‘名’。”
  “名?”
  “嗯。”晴明点点头。
  “例如你是晴明、我是博雅这类的‘名’?”
  “没错。其它如山、海、树、草、虫等,这些名称也是咒的一种。”
  “我不懂。”
  “所谓咒,简单说来就是束缚。”
  “……”
  “要知道,名称正是束缚事物本质的一种东西。”
  “……”
  “如果这世上有无法为其取名的东西,表示那东西其实什么都不是。也可以说根本不存在。”
  “你讲的道理很难理解。”
  “……再举个例来说吧,博雅是你的名字,你和我同样是人,但你是受‘博雅’这个咒所束缚的人,而我是受‘晴明’这个咒所束缚的人……”
  可是,博雅还是一副无法理解的表情。
  “如果我没有名字,是不是代表我根本不存在于这世上……”
  “不,你依然存在,只是博雅消失了而已。”
  “可是,博雅就是我呀!如果博雅消失了,那我应该也跟着消失才对呀!”
  晴明微微摇头,不肯定也不否定。
  “这世上有眼睛看不见的东西。即使是眼睛看不见的东西,也可以用名来束缚。”
  “是吗?”
  “比方,男人喜欢女人,女人也喜欢男人。如果用名称来束缚这种感情,便是‘恋情’……”
  “原来如此。”
  博雅点头,却仍是无法理解的样子。
  “可是,就算没有‘恋情’这个名称,男人一样会喜欢女人,女人也一样会喜欢男人吧……”博雅说。
  “那当然啦……”晴明爽快回答,“这是两回事。”
  说完,晴明端起酒杯。
  “我更不懂了。”
  “那换个说法吧。”
  “嗯。”
  “你看院子。”
  晴明伸手指向一旁的庭院。正是有那株老藤树的庭院。
  “那儿有藤树吧?”
  “喔,有。”
  “我把它取名为‘蜜虫’。”
  “取名?”
  “就是我在它身上下了咒。”
  “下了咒又怎样?”
  “结果它就很痴情地等着我回来。”
  “什么意思?”
  “所以它还有一串迟开的紫藤。”
  “你真是个莫明其妙的男人。”博雅说。
  “还是用男女的例子还说明比较易懂?”晴明望着博雅。
  “你给我说清楚一点!”博雅回道。
  “假如有个女人非常爱你,你也可以利用咒取得世上的任何东西,送给她——即使是天上的月亮。”
  “怎么取得?”
  “只要伸手指向月亮,再对女人说,‘亲爱的,我送你那月亮’,这样就可以了。”
  “什么?”
  “如果女人答应接受,那月亮便属于女人。”
  “这就是咒?”
  “是咒最基本的本质。”
  “完全听不懂。”
  “不懂也没关系,高野那些和尚个个自以为是,认为只需要一句真言便能对世上所有事物下咒。”
  博雅听了之后,目瞪口呆。
  “喂,晴明,你在高野待了一个月,难道都跟和尚讨论这问题?”
  “是啊。实际上只讨论了二十天左右吧。”
  “咒真是难懂呀!”
  “对了,我不在时,有没有什么趣事?”
  “也许不能说是趣事,不过十天前,忠见过世了。”
  “《迷恋伊人矣》的壬生忠见?”
  “是啊,整个人骨瘦如柴。”
  “还是什么都不肯进食?”
  “是啊,等于是饿死的……”博雅回说。
  “今年三月——弥月时的事吧?”
  “嗯。”
  两人连连点头说的,是三月在皇宫清凉殿举行的和歌竞赛。
  和歌竞赛,是将歌人分为左右两组,分别朗诵事前出题并已作好的各一首和歌,彼此竞赛优劣的大会。
  晴明所说的《迷恋伊人矣》,正是壬生忠见在和歌竞赛中所咏的和歌首句。
  迷恋伊人矣我只自如常日行风声传万里此情才萌发心头但望人人都不知这是忠见的作品。
  彼时和忠见较量优劣的,是平兼盛。
  私心藏密意却不觉形于言色吾身之忧虑怎的人人皆探问为谁而若有所思这是兼盛的作品。
  当时甄别作品好坏的审判,是藤原实赖,而藤原实赖无法鉴别这两首和歌孰优孰劣,正左右为难时,村上天皇见状,喃喃念出其中一首。天皇念出的,正是《私心藏密意》。
  藤原实赖宣布平兼盛获胜时,忠见低声尖叫了一声,脸刷地变白,血色尽丧。好一阵子,这事成了宫中的热闹话题。
  那天以后,忠见食欲丧失,回家后一直卧病在床。
  “听说最后咬断了自己的舌头,自尽而死。”
  据说,忠见曾努力想进食,却怎么也无法吞下食物。
  “外表看起来温柔文雅,其实是凡事念兹在兹的男人……”晴明低声道。
  “真是难以置信,不过是作品输给人家而已,竟会连东西也吃不下。”博雅喟叹不已,端起酒杯。
  此时,已没人为他们斟酒,两人都自酌自饮。
  博雅拿起酒瓶为自己倒酒,再望着晴明说:“结果,听说出现了。”
  “出现什么?”
  “忠见的冤魂出现在清凉殿。”
  “呵。”晴明嘴角现出微笑。
  “听说有好几位值更人都看到了。他们看到面无人色的忠见,口中喃喃念着《迷恋伊人矣》,于深更半夜在蒙蒙丝雨中,哀哀欲绝地从清凉殿踱步到紫宸殿……”
  “真有趣。”
  “你不要觉得好玩。这是近十天来发生的事。万一传进皇上耳朵里,惊吓之余,搞不好会吵着要迁居。”
  看博雅一本正经的样子,晴明连连点头表示,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话说回来,博雅,你到底怎么了?”晴明突然开口问。
  “什么怎么了?”
  “该讲正题了吧?你不是有事要对我说吗?”
  “你知道了?”
  “你脸上写得很清楚呀。你本来就是个老实人。”
  晴明的口吻虽饱含嘲弄,博雅却不苟言笔地回答。
  “晴明,老实说……”
  “喔!”
  晴明手中握着酒杯,深感兴趣地凑过头来。
  “玄象”是一把琵琶的名称。虽说只是乐器,但凡是名器均有专名。
  玄象原是醍醐天皇的珍藏,是大唐传入之宝。
  古籍《胡琴教录下》记载:背为紫檀,面板为三片衔木岑木。
  “到底是何人、何时、用什么方法偷走的,一点眉目都没有。”
  “那可真伤脑筋喔!”
  可是,晴明的脸上却毫无伤脑筋的样子。在博雅面前,晴明似乎会不自觉表露本性。
  “而且前天晚上,我听到玄象弹出来的琴声。”
  三
  听到玄象琴声的那晚,博雅刚好在清凉殿值更。
  《今昔物语》中也记载了这晚的事。
  此人(博雅)熟谙管弦之道,每思及玄象遭窃之事,时长吁短叹。某夜夜深人静,博雅听闻清凉殿南方,隐约传来玄象琴声。
  醒来后,博雅倾耳静听,发现果然是熟悉的玄象琴声。
  起初,博雅以为壬生忠见的冤魂因和歌竞赛败阵而怀恨在心,为了报复村上天皇,所以盗走玄象,在南方朱雀门附近弹奏。
  另一方面又怀疑自己听错了。再度倾耳远听,听到的仍是琵琶声,且毫无疑问,是玄象的音色。博雅熟谙管弦之道,不可能听错。
  博雅觉得很奇怪,于是,没有通知任何人,只带书僮一人,身上穿着便服、套上皮靴,便出门了。
  从监府值班室出来,循着琴声往南走,到了朱雀门。
  但琴声依然自远方传来。于是博雅继续循着朱雀大路往南前进。
  ……如果不是朱雀门,难道是前方的了望楼?
  看样子,不是忠见的冤魂盗走玄象,真正盗走玄象的人正在了望楼上弹奏琵琶。
  然而到了了望楼前,才知琵琶琴声依然远在南方。
  琴声大小和在清凉殿听到时一样。真是不可思议。听起来不像是这世上的人所弹奏的音色。
  跟在身后的书僮,吓的脸都绿了。
  就这样继续往南走,不知不觉,来到罗城门前。
  罗城门是日本规模最大的城门,高约十八公尺。此时,耸立在黑漆漆的天色中,更觉得乌黑一团。
  不知何时,蒙蒙细雨弥漫四周。
  琵琶琴声自上方传来。
  上方一片漆黑。
  站在城门下,藉由书僮手中的火光往上看,依稀可以看见罗城门。但二楼附近却已溶入黑暗,什么都看不到。
  琵琶琴声在黑暗中铮铮作响。
  “回去吧。”书僮建议,但博雅生性耿直,既然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回。
  然则这琵琶声真是美妙呀!虽是从未听过的曲子,音色却紧紧扣住博雅的心弦。
  琵琶声铮铮地响。
  铮。
  “喔!这世上竟有不为人知的秘曲……”博雅深受感动。
  去年八月,博雅也听过同样是琵琶秘曲的《流泉》与《啄木》。
  弹奏者是名为蝉丸的盲眼老法师。博雅持续拜访了三年,才有幸听到上述两首曲子。
  当时,有位盲眼老法师在逢坂关卡附近盖了一间草堂住下。老法师本来是服事式部卿宫的杂工。
  这位老法师正是蝉丸。听说是琵琶名人,又听说会弹奏现今已无人会弹奏的琵琶秘曲《流泉》与《啄木》。
  博雅由于自己也懂着琵琶、笛等所有乐器,听到这种风闻,便迫不及待地想面听老法师弹奏琵琶。
  博雅派人到逢坂坡的蝉丸住地。
  何以居如此不期之地?未知可否迁居京城?
  “您为什么住在这种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呢?原不愿意搬到京城来住?”
  下人如此转达博雅的心意,蝉丸却不作任何回答,只弹唱了一段琵琶。
  世上岂无安居处贝阙珠宫土阶茅屋终是中看不中留“在这世上,横竖都活得下去。不管住居是豪华宫殿或简陋茅屋,反正总有一天都会失去……”歌词大意如此。老法师藉着琵琶琴声,唱出自己的回答。
  博雅听后,更加钦佩莫名。
  “真是位耐人寻思的人啊。”
  从此,博雅便朝思暮想,热切渴望要听蝉丸弹奏琵琶。
  老法师不可能会长生不死,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寿命到底有多久。万一老法师哪天突然过世,《流泉》与《啄木》这两首秘曲便会同时绝传。我一定要设法听到这两首曲子。无论如何都要听到。想尽办法也要听到。
  博雅如痴如迷。
  但是,如果前去拜访恳求老法师鸣弹,超脱不俗的老法师一定甚觉不快。就算愿意拔弦弹奏,恐怕也弹不出真情流露的曲子。
  如果可能,最好是在老法师无所勉强、油然弹奏时听到。
  耿直的博雅说做就做,此后便风雨无阻,每晚前往老法师住居。
  博雅躲在蝉丸草堂附近,夜夜痴情巴望,今晚会弹吗?今晚会弹吗?
  这已是三年前的事了。有时博雅因在宫中值更不能去,但他的热情实非应景而已。
  每逢月明风清或虫鸣水沸的夜晚,博雅更会心头乱撞,以为如此夜晚肯定最适合弹奏琵琶秘曲,而倾耳静待琴声传出。
  直到第三年的八月十五日。
  那晚,月色朦胧,清风徐来,是神清气爽的夜晚。
  盼望多时,博雅耳边总算传来余音袅袅的琴声。曲子某一部分,正是博雅曾经恍惚听过的《流泉》。
  当晚,博雅听得心满意足。
  朦胧夜色中,老法师不但兴之所至弹奏了秘曲,更随着琵琶声吟唱。
  逢坂关卡夜未央大雨滂沱风疾驰孤穷一身蓬室居只因世间不容人博雅听毕,泪流满面,心中哀怜不已。
  《今昔物语》如是说。
  过一会儿,老法师喃喃自语。
  “啊?这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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