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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越来越深了。
当天光放亮的时候，戚爱民跟值白班的交接完、可就随着运政稽查车回了单位，他上楼换完衣服去食堂打饭的时候才得知，昨天夜里各路口一共查扣了八辆妄图走小道绕路的油罐车，司机们就跟商量好了一样，全都是穷的叮当响、连五千块都掏不出来的。
一手油条、一手豆浆，戚爱民怎么想都怎么觉得不对头。
永正县虽说地处要道、可往常没有这么频繁的油罐车过境的，而且这些油罐车全都是过了磅、罚款金额肯定是要被抬高到一万以上的，这些被扣了车的司机干嘛非要运政开正式的罚款单才肯交钱啊……
第1323章 雁过拔毛
还有两天就是除夕了。
王健作为唯知物流的总裁，此时却没考虑在哪儿过年的问题，因为他在这边坐镇已经快十天了。
永正县运政部门罚款之狠，原本王健就是略有耳闻的，可他过来实地调查之后才发现，谣传非但没有夸大、反倒是非常照顾这边运政部门的面子了。
永正县地处交通要到，可罚款收入在全国来说都是属于成绩卓越的，可惜去年县政府由于某些特殊的原因、导致财政预算不得不大幅度的下降，因此也就导致临近春节、永正县运政部门不得不加强查扣力度、提高罚款的标准，于是也就导致罚款金额之高、处罚力度之大、查扣数量之多冠绝全省，惊得外地车都不得不绕路。
二十七份罚款单的复印件，代表永正县已经查扣了二十七辆油罐车，每一份罚款单上除了超载的罚款之外，还有着诸如清洁费、保管费、治安费、污水处理费、搬运费等稀奇古怪的名目，这让律师郑达维不由得叹为观止。
王健对于永正县运政部门的罚款方式、已经是见怪不怪了，递了根烟过去便道。“郑律师，您觉得够不够？”
郑达维抬起头来。“运政部门的小金库里还有多少钱来着？”
“最少也该有个三五十万吧？不过具体的数字肯定是只有运政的那胖所长知晓了！”
郑达维挠了挠头，稍加计算便苦笑了起来。“这二十七辆车最低是按照超载百分四十、最高的按照超载百分之百来处罚的，可油罐车超载、简直是滑稽啊，县法院但有个明理的、就不会接受。而且即便只是按照二十七辆车满载来计算、那也是八百多吨汽油啊，这么大的量、找不到个下落也是很麻烦的……”
王健笑了。“罚款加起来一共是三十七万多，既然走法律程序、那要求就不高了，只要运政部门能把扣押的汽油还回来、把超载的罚款给退了，也不是非要追究什么责任的！”
郑达维乐了。“还想追究什么责任？你知不道那胖所长努力了多少年、才攒出这些家底儿的？即便只是赔汽油、胖所长就要跳楼了……”
“跳就跳呗！大不了我花一块钱买瓶啤酒过去，边喝边看他跳！”
见王健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儿、郑达维摇了摇头，收拾好东西便站了起来。“成吧！反正也没几天了，要是那家伙聪明，晚上其他司机们就该接到电话了……”
“不可能的！那死胖子要是真这么上路子、他也不会在这个位置上一待就是十五年，更不至于脑残到了雁过拔毛的程度……”
郑达维从酒店的后门出来便直奔县法院，时间虽然还没到，可法警早就等在门口了，见他来了便催着他赶紧进去。
县法院的规模本就很小，没有旁听的，只有副院长、速记员和一名法警，郑达维进去的时候就见那胖所长正义愤填膺冲着那副院长嚷嚷。
“这是讹诈、这是彻头彻尾的讹诈啊！那小王八蛋的油罐车里是连半滴油都没有的啊，何况那可是三十吨汽油啊，是三十吨啊！你知道我们运政所情况的，哪里有这种能力、把三十吨汽油给消化掉的啊？”
郑达维扬声道。“消化不掉？可不可能是油罐车里的汽油自然蒸发了？”
背对着大门，胖所长听到这话精神便是一振，转过脸见郑达维和颜悦色的、可就以为是县里面给运政所找来的律师，本想支持他这种观点的，可瞅见窗外那皑皑白雪、可就还是苦着脸。“这数九寒天的、即便是蒸发也没那么快啊！关键这次运政所就是给坑了的，谁能想到这帮天杀的司机会诚心来坑人的？当初我要求只打白条的，不成想下面人怕麻烦、还就给真开了罚单出去啊……”
副院长叹了口气，心说这家伙真的蠢得没边儿了，好赖话听不出来也就罢了，怎么连人都认不清呢？拿起法槌敲了敲，可就冲着郑达维道。“郑律师啊，这案子要是真计较起来、可是涉嫌敲诈勒索的，而且还是针对国家机关、针对具有执法权的运政部门，只要是明眼人、就能清楚是怎么回事儿……”
“依法办案是基础，身为代理人的律师、我只认证据、也只相信当事人所提供的合法证据！运政部门的罚款单上有过磅时的重量，何况运政部门判定车辆超载、那就一定是存在超载现象的，我的当事人在缴纳了罚款之后却只拿回一辆空油罐车，三十吨汽油就这么不翼而飞，这是需要永正县运政部门提供相关证据以表明其去向的……”
副院长跟郑达维的对话、倒是让胖所长明白自己犯了错，可满心的委屈还是令他不由得梗着脖子嚷嚷了起来。“你、你还是律师呢，还讲不讲道理啊？”
“我当然是讲道理的啊！我的当事人是以事实为依据提起的诉讼，而且类似的诉讼案件还有二十六起，严格来说、国家公务人员若是有贪墨行为那可是严重的违法，而且八百多吨汽油就这么不翼而飞了，其中是否涉及更严重的犯罪可能，我的当事人目前是保留向公安机关寻求帮助的权力的……”
永正县运政所的胖所长惊呆了。
法院的副院长和速记员也都惊呆了。
负责维持秩序的那法警愣了下却忍不住噗嗤一下就乐了，见副院长瞪了过来、赶忙背过身捂住了自己的嘴。
副院长头疼了，瞄了一眼摆在面前的那起诉书便道。“还有二十六个当事人吗？”
“对！一共是二十七起诉讼，因为当事人的时间关系、所以相关的授权书和起诉书直到一个小时前才收集齐全，明天会正式递交的……”
胖所长身子晃了晃、可就颓然坐了下去，抬起发颤的手指着郑达维道。“你、你、你疯了啊？”
副院长此时也明白自己是被耍了，这案子、这案子的诉讼人根本就没指望在县法院有结果，忍不住便愤而起身。“郑律师！这样有意思？”
郑达维无所谓的耸了耸肩。“大后天就是除夕了，想必县法院接到了诉状也来不及在节前安排时间再开庭了，我提前祝各位新春快乐、事业有成！哦，忘了说了，这个案件若是县法院不能秉公办理、那是一定会闹的全国皆知的，听说有媒体会在节后云集此地，坐等判决结果的……”
第1324章 旗杆之下
春节，自然是为华人们所重视的节日。
只不过对于永正县的运政所而言，这个春节却是一场噩梦。
财政拨款被打了折扣，意味着从上至下、每个人的收入都会受到影响。
幸好老所长有着临危不惧的心理素质，还具有着创收的方式和手段，于是轰轰烈烈的整治超载、保护路政设施的行动也就应运而生，即便是直接导致本地民间骂声一片、外地车提及永正县的新政就骂娘，可春节前的集中整治行动、还是让‘过个肥年’不再是空想，运政所的财务状态也得到了大幅度的改善，即便是县财政明年继续拨款打折，单是这段时间的收效就足以让所有人安枕无忧两三年了。
不过那些个天杀的油罐车司机，竟然挖了这么大的一坑、把所有运政执法人员都给埋进去了，气的老所长那么好的胃口、竟然一天只吃了半包饼干，分析了打官司、将事儿闹大的后果之后，还是决定捏着鼻子吞下这枚苦果。
赔偿不可谓不高，甚至于他都不得不跟向上级求援才能补上这个亏空。
哑巴亏吃了，但也必须把这个亏空通过其他办法找补回来的，要不然老上级也没办法交代的。
动用大会是悄悄的开的，晓得出了什么事儿之后，运政所全体同仁感同身受、无不义愤填膺，一致认为若不是因为那些油罐车司机都是外地人，想必运政所一定会联合本地的公安机关针对这种恶劣行径采取行动，予以坚决且果断的严厉打击，绝对不会沦落到需要大举借债的地步。
“同志们啊，这一次的教训是惨重、也是深刻的，但事件本身也教育了我们所有人，那就是作为执法单位，我们必须做到有法可依、有法必依、执法必严、违法必究，绝对不能有把柄被那些个天杀的司机们所抓住，一旦被咬上一口、那不但是会痛，还会致命的啊……”
胖所长痛心疾首的总结，让台下的人们心情越发的沉重，目前的形势很严峻，甚至是到了生死存亡的地步，不想惹来更大的麻烦、明知道运政所是被那些油罐车司机们给坑了，可该赔的钱一分钱也都不能少的，因此彷如是誓师大会一般，最终运政所全体员工全都表态、支持所长的工作，大干快干一百天、一定要让运政所恢复原先的风貌，让大家的荷包不会因为一时的疏忽而瘪下去。
人心可用啊！
老所长含着泪、忍着委屈，自然是召开了‘进一步严厉打击超载现象’的动员大会圆满成功，百日严格执法的方针和计划即刻实施，并且一改往常不参与具体事务的原则、宣布他本人会亲自带队，严查死守、誓要杜绝超载车辆破坏永正县的道路设施行径。
小年那天补发了去年的季度奖，还发了年终奖和年终福利，运证人员们的口袋里充实了，再加上老所长所面临的困境、大家也都清楚，人嘛，自然是要知道感恩的，因此就连三个月前就预先请了假的戚爱民都不得不留守、作为运政所的主要力量以捍卫永正县道路设施的安全。
小小的县运政所，可能需要背负上百万的债务，但凡是有脑子的、但凡是晓得些轻重的，也都明白若是这么大个窟窿不能今早补上，别说是什么月奖、季度奖、半年奖、年终奖了，几年是否还能拿到足额的工资都是成问题的，于是春节期间的执法过程也就在不经意间会带上了些个人的情绪、引发一些矛盾、召来方方面面的非议的。
可只要这个难关能过去，没什么事儿是老所长搞不定的嘛。
运政所的正式工们都这么想的，那些没有编制、但同样属于运政所的临时工们自然也是这么想的，戚爱民，自然也不例外。
跑长途运输的，尤其是那些车辆或多或少存在些问题的车主们，对春节的喜爱更是溢于言表的，因为在这种节日期间，无论是交警、还是运政、又或者是其他的相关部门，即便是检查车辆要罚款什么的，司机们也可以借着过年先拱手拜个年、套个近乎、递根烟、说两句好话，自然可以让处罚适当的轻一些。
过年期间嘛，也没哪个执法的是愿意被人指着鼻子骂的嘛。
只不过世间的事儿，大多是福无双降、祸不单行的。
一个性子有些拧巴的本地司机在元宵节那天夜里被逮着了，运的是从南方拉来的热带水果，因为司机罚款一时交不起、车子也就被扣了三天，可没想到南方的水果过于娇贵、全都给冻坏了，偌大的损失导致性子拧巴的司机买了根绳子、把自己吊在了运政所门前的旗杆上，这下子一下子捅破了天、造下了弥天的大祸！
“若是严格按照罚款单上的数量赔偿、运政所那所长就算是卖了他在市里面的三处房产、八个店面房可能也赔不起的，再说也没道理由他个人来承担，对不对？”
汇报到这里王健见付正义脸上根本就没有丁点笑意，目光也一直对准了屏幕上那彷如还被寒风吹动着的干瘦身躯，赶紧继续说了下去。“所以啊、正月初十运政所就依着县法院的调解、把运政所把油罐车司机的罚款退了、把不翼而飞的汽油钱给赔上了，可没想到这个拉水果的司机性子那么烈、做的那么绝，把运政所罚款的白条复印了、放大了做了块硬纸牌儿挂在了脖子上，夜里面也不知道是怎么翻墙进了运政所、爬到了那旗杆上把自己给吊死了。媒体记者正好是前一天赶到永正县的，有记者正好拍到了照片，结果运政所的所长竟然找了派出所把人给扣了、还狠揍了一顿，于是记者们就不干了，逼着派出所放了人、也就清楚了情况，跟着就是四处走访、了解情况，还拍到了扣车场里的情况，发现场里有近百辆查扣的外地车，这下子当地是想瞒都瞒不住的，运政所的所长当天夜里就就被纪委带走了，查车、扣车的一个姓戚的队长也被刑拘了，死者家属目前都在县政府等着处理结果呢……”
第1325章 抬头看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第一缕晨曦正好照耀在那旗杆上，在鲜红的国旗之下、是一丝不挂的干瘦身躯，脖子下面的那张硬纸牌真随风摇曳着，以死自证的绝望已经是任何语言都是苍白而无力的，没有语言可去形容、去描述、去推断。
付正义的心在隐隐作痛，沉吟了许久才问若不是因为那些油罐车，这位拉水果的司机是否还会以死自证？
王健见他脸色已经相当的难看了，能猜到是因为什么，当即便正色道。“你想多了！这个问题我考虑了一整宿呢，即便是没有油罐车这事儿、永正县的运政部门以后还是会因为这般的滥罚、乱罚而把人给逼死的！什么时候出了类似的事儿、什么时候才会真正的瞒不下去！一种是钝刀子割肉、一种是一刀见血，那死胖子在那个位置上待了十多年，差别真的不会大！早点捅破了、造的孽肯定就会少很多！媒体记者们也说了，永和县的这种情况简直是骇人听闻，罚款收入比普通的地级市都要高好几倍，就因为地处要道、就因为是级别不高、就因为没人敢说什么，所以才如此的肆无忌惮……”
“那司机家里上有老、下有小，是一家子的主心骨、顶梁柱啊，就这么走了、家里的生活是要出大问题的，记住！一定要做好抚恤……”
王健不由得松了口气。“唯知物流是不好出面的，郑律师在那边已经帮那家人安排了律师，我跟华港基金会的席萌萌联系过了，她那边以华港基金会的名义给予这个家庭救助，先保障三个孩子上完大学、找到工作的……”
付正义的心里面还是有些堵，想了想才问那所长怎么会有那么多的财产？
“这事儿啊，要等纪委派下去的调查组搞清楚才能知道了，那所长其实也是个穷苦出身，听说县里面早就想提拔他的，可他自己主动放弃了进步，所以是否是因为这个职位肥的足以令他放弃升职，也莫可知……”
一般来说都是拔出萝卜带出泥的，永正县竟然出了这么霸道的运政所所长，那难免就会有更霸道的其他部门、更高的领导，付正义心想也许该借此机会，让方大刚在三月份的人代会增加些提案，有些个弊政、除非是被曝光了，想等着其自动自发的被革除、那是难上加难的。
一定不能让牺牲变得没有意义！
春节一般只是放七天假，但民间一般过了正月十五才算是过完年，王健的到来让付正义清楚了在永正县哪个小地方发生了什么，掀起了何等恶劣的一场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