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扯开了遮挡面孔的黑布,露出了脸颊吓唬他。
元寿却早被竹生打了预防针,虽然也是吓了一跳,却并没有畏惧逃跑。
那之后,苍瞳待他,便不像过去那样冷淡。
苍瞳闻言,看了他一眼。
元寿垂眸,道:“以子弑父,有违人伦。”
他刚才虽然说过他与赵锋只有一人能活的话,但实际上,他做不出弑父之事。在这个世界,君臣、夫妻、父子,乃是道德纲常。赵锋能做得出下克上之事,元寿却做不出子弑父之事。
有资格处置赵锋的,这世间……只有他的母亲。
可苍瞳在这里,竹生又在哪呢?
赵锋亦想知道竹生在哪里。
天下皆知竹君禅位后神隐,这许多年过去,竹君再未露过面,连一星半点的消息都没有。
元寿即位,励精图治。他是范伯常亲自教出来的弟子,范伯常在这个弟子身上花的心血,远远大于旁的弟子。元寿没有辜负那些对他有期望的人。他勤勉自律,实是英主之相。竹生交给他一个盛世太平,他勤勤恳恳,使这块大陆前所未有的繁荣。
人们歌颂着现任的皇帝,开国女帝渐渐成了一个传说,成了寺庙中祭祀祈福的神女。
大家都觉得,神女已经归去。
赵锋也这样想,否则,他安敢起兵谋逆!
赵锋万万想不到,还有再见到苍瞳的一天。然则苍瞳在这里,竹生又在哪里?赵锋说不清自己此时的心境,想到竹生可能还活着,可能还能相见,他说不清自己是激动还是惊惧。
“苍瞳!”他上前一步,看着苍瞳,再一次喝问:“她在哪里?”
苍瞳自来都不说话,此时更没打算回答他。他将头转向了另一个方向,目光微凝,像是等待着什么。那个方向,正是之前元寿凝视的方向。众人心底都忍不住疑惑,那里到底有什么?
赵锋不由自主的再一次转头看去,同先前一样,那里只有一块巨岩,爬满了藤蔓。
但仿佛是在回答他刚才那一问一样,那一块巨岩陡然发出“砰”的巨响,爆裂开来!尘土飞扬,碎石飞溅!离那一端较近的兵士被飞来的碎石打得头破血流,惊恐的向这一端收缩。
烟尘渐渐落下,巨岩碎裂之后,露出了岩壁上的甬道。火把的光照不到太远,那甬道里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可人们都听见了脚步声。
确切的讲,那不是脚步声,是脚踏在了碎石上,将碎石踏成齑粉的声音。
随着这声音,人们隐隐约约的看到了一个窈窕的身形和一把长而宽的刀。刀尖拖在地上,与碎石擦出了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声音。
那个人终于走出了甬道,走到了火光中。
众人鸦雀无声,屏息看着那个少女。
岁月扑面而来,拍打在赵锋的脸上。他仿佛看到了当年让他痴迷得无法自拔的神女姐姐。美丽,纤细,高贵,但不柔弱!
她不可征服,便只能追随。他日夜做梦都想得到她。后来他果真得到了她,如果岁月能停留在那里就好了,那时他是快乐且满足的。如果能不让他看到她后来那些软弱、伪善就好了。
拥有力量,却企图束缚力量,这在他看来不可接受,不能理解。这便是他与她产生分歧的根本,因这一点,他与她渐行渐远,终至决裂。
遗憾是必然的。但……后悔吗?说不清。
只是,岁月何其不公,为何只在他身上刻下深深痕迹,让他头发斑白,皮肤褶皱。为何她……青春依旧?
从甬道中走出来的女子,乌发披在身后,衣衫褴褛。看得出来曾经是华美的衣衫,多处碎裂,挂在身上。随着走动,雪白手臂,修长双腿,都时隐时现。
火光跳动着打在她的脸上,那面颊肌肤娇嫩,眉目清丽如画,带着一种不似人间的美丽。看起来,像个仙子。
一个碧玉年华的少女仙子。
那少女目光扫视过众人,看到苍瞳,她微微点头。待看到元寿,她的目光凝住了好一会儿,才试着唤道:“……毛毛?”
皇帝陛下凝视着那少女,回应道:“母皇。”
一瞬的寂静,而后哗然!皇帝陛下的母皇是谁?是神隐了的开国女帝!是神女竹君!
赵赫从未见过竹生,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得目瞪口呆。他此时才注意到,那少女手中提着一柄通体碧绿,宛如翠玉般的长刀!
整个澎国,整个大陆,没人不知道这柄传说中的宝刀!澎国军队又名碧刃军,澎国军旗又名碧刃赤焰旗!赵赫,是在碧刃赤焰旗下长大的。
神女,苍瞳,碧刃,神隐……那些,竟都不是传说吗?
竹生在结丹至关重要的关头感受到了毛毛将陷险境,幸而,苍瞳给了她回应。
苍瞳与她之间,存在着神秘的感应。这感应从苍瞳在小九寰现世起便一直存在,说不清,道不明,仿佛是灵魂的牵扯。这牵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两次给予她帮助。一次,是她自己面临濒死之境。这一次,是她至亲骨血遭遇生死险情。
幸好,有苍瞳在。竹生安心了。
但之前这短暂的分心,使她对与她对抗了三年的火球失去了控制。那已经压缩到人头大小的炽白光球,陡然爆裂,膨胀。一瞬间,竹生便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
生死关头,多年来一直静静的潜伏在她体内的仙力,终于运转了起来!
像是给即将散落的蛋液重新包上了一层壳,这层新的壳与之前的不可同日而语。那些狂暴了的能量发了疯似的的也不能挣脱,只能不断的被积压,被收缩……直至丹成。
说是丹,却像太阳。高高悬于碧空,照亮了整个祖窍。
天有骄阳,何需星辰?从前漫天黯淡的星子,都消失不见。只有一轮烈日,生于气海,成于祖窍。既不同于人,亦不同于妖。
人体中有无数窍,竹生的身体却是一窍不通。只是此时此刻,竹生知道,她再不需要那些窍。她的身体,已经不同于前。
她整个人,便是一个通透的窍。
山谷中刮起了一阵旋风,实则是竹生的身体疯狂的吸收着空气中的灵气,以补充刚才的消耗。
待补充完毕,竹生睁开眼,顾不得查看她新结的内丹,立刻起身。三年未换,经历了风吹雨打的衣衫随着她的动作碎裂成条条缕缕。竹生瞬息间已经从大石上消失了身影。
在甬道尽头,一刀劈开了巨岩,她走出了山谷。
她看到了许多人,那些人都不重要。她看到了苍瞳,很欣慰。最后,她看到了元寿。
跟她记忆中的少年完全不一样。时间的流逝让她感到了微微的迷茫,她问道:“多久了?”
元寿含泪,道:“二十年。”
154()
时间对修士和凡人的意义截然不同。此时;竹生看着自己的孩子;有了深刻的体会。
就在这时;有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涩然唤道:“姐姐……”
竹生闻声望去;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的老者;须发斑白。她凝望了他一会儿;叹道:“七刀。”
七刀,多么陌生的名字。已经有许多年没有人再这样叫过他,今夜;有两个女人不约而同的用这个名字叫他。七刀不由自主的抚上自己的右臂,那里缠着新的绷带,从渗出的血迹来看;是一道斜斜的伤口。
竹生的目光随着他这个动作而动;落在了他的腰间。那里悬着一块羊脂玉牌,白得纯净无暇;实是世间难得一见的好玉。那雕工;更是百年前一位大匠师的手笔;令人一看之下;便不由自主的惊叹。
竹生瞳孔骤缩。
七刀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他的手抚住玉牌,微微一笑;道:“你还记得这个?”
竹生盯着他:“如何会在你这里?”当日,她将常佩在身边的这块玉牌;赐给了彦郎。彦郎颜色过人;她将自己的随身物给他,为保他余生平安。
七刀看着她,道:“你佩在身边多年,却不知道……这本来就是我给你的?”
竹生怔住。她早年带着大军征战,有许多战利品。她的部下们,会将最好的献给她。但那时候,她常常劲装银甲,那些东西自有身边人收起。后来她卸甲坐镇长宁宫,才开始有了心思装扮。一库房一库房的珠玉中,那块玉牌入了她的眼,常常佩戴在身边。但她的确不知这玉牌的来历。
七刀看着她的表情,就知道,她是真的不知。
这么多年,原来只是一个误会。他看到她将他献给她的东西随身佩戴,错解成了她对他的情意。后来四美入宫,身边人都被他买通。知道那块玉牌被赐给彦郎,他暴怒而起。
竹生冷冷的看着他,道:“你把彦郎怎么了?”
七刀恍然:“是叫彦郎吗?我总是记不起来……那几个,已经团聚了。”
竹生的握刀的手紧了紧。她的目光扫过四周,眼前双方对峙的情景,无需旁人向她说明,她便已经看得明白。她回过头,问元寿:“翎娘呢?阿城呢?……韩毅呢?”
顿了顿,又问:“赵锋如何会在这里?”
二十年多年前,她将七刀从中枢逐到南陆,以杜城、韩毅制衡他,又将元寿托给了范翎,这才放心的闭关修炼。以那时的安排,如何会让七刀叛乱至此?
元寿满面羞惭,垂下头去。
“赵锋……是八年前,我召回来的……”元寿心头悔恨交加,“老平陆候十五年前就过身了。老永平侯四年前也过身了,范相伤心过度,身体精神便都不大好,她上书乞骸骨,我准了。去年开始……她,她脑子开始糊涂了。”
“你召回赵锋,”竹生平静的问,“她没拦你?”
元寿愈发羞惭,道:“拦了,我……没听。”
竹生望着她的孩子,心下叹了口气。
她把他保护得太好了,也教得太好了。在对元寿的教导上,实则她和范深亦有分歧。
范深一心想将元寿教导成一位不世明君,可竹生却希望元寿在学会做帝王之前,先学会做一个“人”。结果是,她以母亲的身份日夜施加影响,自然比范深对元寿的影响更深。元寿果然在做一个帝王之前,成功的学会了做一个“人”。他顾念亲情,重视血缘,身为帝王,却保有了一个“人”该有的美好的品德,
但正是这份美好,拖累他至今天的地步。
竹生叹息一声,道:“是我的错。”
她算计,安排,却漏算了一件事——七刀,比那些能制衡他的人都年轻。他熬死了韩毅,熬死了杜城,熬到了范翎失去了威慑力。所以,他终于动手了。
竹生转头看向七刀,问他:“七刀,范翎何在?”
七刀抚着手上的手臂,想起了那个老太婆倒下的样子。她糊涂了一年了,见到他竟然突然清醒,竟识得人了。
“七刀……咳,……七刀……”她倒在血泊中,咳着血唤这个名字,看着他的目光中竟然有怜悯之意。
七刀还没回答竹生,元寿的身后已经响起了一个稚嫩的声音。
“死了!”那声音道,带着恨,带着呜咽,“都死了……”
小小少年从元寿身后露出身形。侍卫也已经替他解开了绑住嘴巴的布带,正在给他解身上的绳索。少年泪流满面,道:“都死了。”
他指着赵赫,道:“他杀了我娘、大伯娘还有堂兄们!”又指着七刀道:“他!杀了我祖母!”
范翎四子,长子杜纯承爵,坐镇抚州,拱卫京畿,妻儿却都留在京城。次子、三子都合家外任,四子杜厚护卫宫城,常伴天子身边。此时,除了外任的次子、三子两房人,还在京城的杜家人,就只剩下这个小少年了。
“翎娘死了?”竹生盯着七刀。
七刀抚着伤口,感慨道:“你一定想不到,这么多年了,你当年教给她的近身缠杀,她竟然都没搁下。你送给她的匕首,她竟然一直藏在身上。”
无论范翎与他怎样,她都是名动天下的小范相。为了表示对她的尊重,七刀亲自去擒她。不想已经糊涂了一年多的范翎,在见到他的时候,忽而清醒了。那柄藏在身边的小小匕首,便割破了七刀手臂的血管。
但那把匕首最终被七刀捅进了范翎的胸膛。范翎倒在血泊中,怜悯的看着他,她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叫出了“七刀”这个名字。
明明,她就是那些逼着他做“赵锋”的人之一。
“七刀。”竹生的身周散发出冰山一般的寒意,“你,杀了翎娘?”
竹生握紧了绿刃。绿刃是一柄长且宽的大刀,它的刀锋一直戳在地上。此时,那刀锋离地,抬了起来。
昔日小树林中,那个少女便是这样握着那柄碧绿的刀,身上流露出掩不住的杀意。七刀骤然胆寒!几十年积压在内心深处的惧意陡然蹿起!
他是认定了竹生已死,才敢向元寿发难。但即便如此,他依然是做了万全的准备!他大喝一声:“盾来!”
七刀的身周一直有十来名盾手围绕,片刻不离。这些盾手训练有素,才闻声便已经迅疾的举盾护住了七刀。
然而竹生那一刀,卷着飓风。沙尘骤然翻涌,盾牌在巨响中碎裂,巨大的恐怖的杀意迎面而来。
姐姐!
我的刀给你!
我的人给你!
我的命也给你!
你都拿去!
姐姐、姐姐!
你杀了我罢!
那神女高高在上。她的长发迤逦在他的胸口。她的眼眸深邃如潭,魅惑无边。
神光中,她带着愉悦的笑意。两指并刀,俯身划过他的咽喉。
我的,她满意的道。
七刀眼前都是白光,他觉得自己死了。这一次,不是幻觉。
这条命,终究是……给了她……
飞石和盾牌的碎屑崩得侍卫们不得不以手臂护住头脸,紧闭上眼睛。
唯有元寿没有闭上眼。
他眼睁睁的看着她的母亲挥刀,将那个生了他的男人和他的儿子、他的人……斩成了一片血花。他看到他爆裂,那些血甚至迸溅到了他的脸上,他的嘴里。他尝到了浓浓的腥气,令人欲呕。
这是他人生中必须经历的一场苦痛。他的母亲替他做了他不能做的事,替他终结了血缘带给他的诅咒,推动着他终于抛下了那些因为为“人”的美好而生出的犹豫孱弱,彻底的成为了一个真正合格的帝王。
赵锋、赵赫,盾兵和弩兵,还有簇拥着他们,离得近的兵士,都化作了血雾。散落在四周远处的士兵或肝胆俱裂,或呆若木鸡。
不知是谁第一个将兵刃扔在地上,五体投地。仓啷声随后不绝。知道了那个手握碧绿宝刀的少女是谁,再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竹君已出世,定国公已伏诛,大势……已定。
苍瞳踏出一步,脚上的鞋子碎成了渣渣掉落,彻底成了赤脚。他走到那一堆血肉模糊的中间,捡起了一片盾牌的残片。看了一眼之后,他将那残片递给了竹生。
竹生早在七刀令盾手卫护他时便觉得异样。七刀如何竟会觉得那些盾牌能挡住她的刀?待接过那残片,看到刻在上面的花纹的时候,竹生的瞳孔猛然收缩!
她虽不通此道,却曾在长天宗生活数年。在长天宗,符阵无处不在。看得多了,她一眼就认出那些花纹正是某种符文。
苍瞳又俯身捡起一支弩/箭,那弩/箭的尾梢也刻着些符文。原来如此,竹生懂了七刀的有恃无恐。
只是,她闭关二十年,突破的境界,远超出他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