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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将军却意料之中地笑了笑,道:“那么……现在,你们修行人,又是插手金陵防务,又是深入玄武湖底,到底想要做什么?我想,开诚布公,对所有人都有益无害。”
张道长深邃的眼神中掠过一丝倦意,想起此刻不知身在何处的叶观止,和传说中那个仙踪飘渺的云大人,突然意兴阑珊地摇了摇头:“救人而已。”
肖将军与他对视两秒,忽而大笑:“那么,我们与道门的目的,居然是一样的咯?张屯溪,可否弃尽前嫌,合作愉快?”
张道长看着那只伸在面前的手,皮肤黝黑,强健有力。他却不曾握手,一脸疏离而歉然的神色:“没有人可以代表另一个人的意志。肖将军,贫道愿为此倾尽全力,但其他人,会有他们各自的考量。”
他直视着他的眼睛,几秒,两人都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将军和原来的将军大不一样了
☆、第45章 论历史的绊脚石
“那么……”肖将军快步绕过宽大的指挥桌;走向一旁的大屏幕,“我们就更需要对方的坦诚。”
注意到他无时无刻不在强调的“双方”;张屯溪一贯从容的表情也毫不客气地收起;却没有再做无谓的反驳。
“我本人;所做过的任何事情,都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自然谈不上更加坦诚。”张道长注视着肖将军的眼睛,唇角有一丝冷意:“而您,恐怕需要开诚布公。”
肖将军绕到帐前;扬起头;神态坦然:“那么……你想知道什么?我也自认为,平生没有任何事情,需要被隐藏。”
张道长的神色有一点复杂;“江边还有尚未撤离的群众,营地面临断水,那些等待援救的城市,你准备如何解决?”
或许在这个时刻问出这种问题,代表了某种不信任。张道长已经看出,这里刚刚散会,或许某些决议已然下达,但他依然提出了这个问题。
就像肖将军毫不意外地回答了张道长的疑虑——“当然也必须是救人,这是我们的责任。要尽可能地把活人带到安全区。”
但仅仅是这句话,张道长却反而神色凝重,一声不吭地看着肖将军。
两厢目光交错,空气中有种剑拔弩张的意味。
最终。
张道长长叹了口气,冷峻的神色中再次流露出倦怠:“你没有发出水源有毒的通知,恰恰相反,你封锁了这个消息。”
这只是一个简单的称述。抛开这个没有语调的句子,其背后的含义令人不寒而栗!
肖将军微笑地点了点头,眼眸里闪过逼人的光芒:“这会引起恐慌,我想你一定很明白,有些时候,真相并不重要——稳定才是。”
张道长冷笑:“欲盖弥彰。肖廷声,这么五十年来你一点没变!”
肖将军却依然笑着:“张屯溪,五十年来你也一点没变,优柔寡断,不知所谓!”
这句话一出,张道长脸色煞白。
“确实……”老道长的声音有一点苦涩,“当年,你们要砸毁所有的寺庙和道观,哪怕整个修行界在世俗的道场都被捣毁,也没有人真正去阻止什么。就像历史上那些不断重演的闹剧一样。哪怕有同道不惜积薪*,以身殉道,震慑那些无知的小孩。也没有人真正去阻拦,要阻止其实很简单,甚至不需要动用法术。但是你们这些人永远也不会明白为什么没有人去做!这是懦弱吗?如果你认为是,我自然无话可说。”
肖将军冷嘲:“因为你们固步自封的戒律?”
——他用了固步自封这个词。
张屯溪的神色一下变了,似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顿了一顿,才把刚刚被打断的话说完:
“不在人烟红尘中妄动神通……是固步自封么……
“很久之前,修行人还不叫修行人的时候,神灵还在大地上显圣。每一场牵扯到国家与国家、信仰与信仰之间的战争,战火也必将波及到神灵。面对信众无穷无尽的祈祷,神灵也会被绑架上战场,因为避战而失去信众会陨落;被其它神灵杀死也会陨落。而庇佑子民的神灵陨落,通常也就意味着一种文明的消亡。这就是妄动神通,吸引信徒的代价。
“后来,那些妄图在人间聚集信众的修行者,不是求财,就是求名,反而求不得长生久视。被吸引的野心家也依附在这种组织中为祸四方。乱象一出,终究被修正,这一条戒律就此约定俗成。
“为了它,曾经付出了无数生灵的代价,你依然认为,这是固步自封么?”
肖将军皱着眉——
“时代已经不一样了!人类终将向着更伟大的目标进发,我们的基因也在向着更完美的方向进化!看看那些杰出的觉醒者们,这是不可逆转的趋势!而我们终将成为这个时代的先锋!”
他神情激动,但澎湃的情绪却隐藏在冷毅的面容之下。“所有修道者,都应该是这种先进的代表,你们完美的证明了人类本身就有向更高一阶进化的可能性。现在这种可能性正在转变为现实。我们难道不应该携手共进,走在时代的风口浪尖么?”
张道长看着他,神情莫测:“你口中的我们,难道是指你心中给出的定义——‘道门’,和——觉醒者?”
肖将军微笑着颔首:“我知道你在担忧什么,我不会放弃数量庞大的基层民众,那是这座恢宏大厦的基石。应该给予最高的关注。”
张道长一哂:“不得不荣幸地告诉你,在我眼中,你恢弘的大厦,不过是一粒尘埃。”
肖将军不以为忤,依然自信地微笑:“我了解你,知道无法劝服你。不得不说,你被陈旧的思想蒙蔽了双眼,难道用你所谓的历史经验,就能解决如今的局面吗?这短短十天内发生的事情,历史上从来没有出现过!现代的问题,要用现代的方式去解决!而不是陈旧的教条!你看,不用任何人出面宣布,你们就自行解除了不在红尘中动用神通的戒律,不是吗?”
张道长冷冷看着他。
而这位神情隐隐透出激动的将军,却转过身去,端起茶杯一口饮尽,继续:“这场爆发式的人类进化,最终一定会完成,而我们很有可能已经看不到最终的辉煌。但我甘当铺路的基石!张屯溪,历史会永远铭记为此奉献毕生的先驱。哪怕先驱者通常不被时代所理解。”
“历史也会铭记——金陵有一个屠夫,将水源有毒的消息隐瞒,以生命的代价促生区区几个觉醒者!”
茶杯猛地落在桌上,肖廷声的神色却是平静而冷峻的——
“原来你一直在纠结这个小小的问题……再一次证明了你的优柔寡断和愚不可及!”挑眉笑了笑,肖廷声的语气反而平和了些:“你认为——是开诚布公,引起全面恐慌,最后死伤无数的结果好?还是推迟一两天,等清洁的水面放在他们面前,再告知这个问题好呢?这只是一种策略。张屯溪。混乱一旦产生,无人可以控制!我想,养尊处优的城里人,不至于现在就去喝生水吧?”
张道长毫不客气地反驳:“策略没有任何问题,哪怕魏将军还活着,也会赞同。但提出策略的人呢?你又抱着怎样的想法,下达了这样的指令?你眼里,只有你的‘进化方向’,而困顿于这场灾难的绝大多数人,却成了你口中拖累全人类的罪魁!”
这句话毫无疑问说重了。
肖廷声神色一变:“灾难才降临十天。张屯溪。十年之后,或许不需要十年,这个世界上不能觉醒的人就会被淘汰掉九成。我们不能左右自然的选择,只能选择提高自身!与我们竞争的不仅仅是这场灾难,还有在这场灾难中存活下来的国家,还有这场灾难中觉醒的人!毫无疑问,中央已经接到一部分地区的紧急求援。有不少觉醒者推翻了当地的政治机构。愚蠢一点的就是占山为王,聪明一点的还试图和驻军联合在一起窃取国家的利益!虽然,这些人都是应该被时代剔除的毒瘤。但事实昭示了未来的结局!觉醒者将成为这个世界的主人。而我们不能落后于任何一个国家!我们已经落后很久了!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契机!”
张道长的沉默地听完了这段长篇大论,神色却像是看到很远的地方,他低声念了一句:“人民军队永不放弃人民。”
“你说什么?”肖将军问。
“人民军队永不放弃人民!”张道长一字一字,念了一遍,目光却是说不清的荒凉。
“我没有忘记军人的誓言!也不会忘记个人的理想!”肖廷声肃容,“他们是统一的。我们的人民应该有更好的未来,而铺路的最佳时刻,就是现在!”
“人民不会因为男女老幼、觉醒平凡而生差别……肖廷声,这是我们最大的分歧。”
“时代不会为平凡停下脚步!此刻将所有资源倾斜向弱者,他们又能支撑多少年?三年?还是五年?可我们的竞争者,会给我们有三年五年的时间吗?终将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东西不会有任何价值——或许只能被软弱的文人拿来发发牢骚。这样的领导者,是时代的罪人!”
“不论什么样的时代,众生都是平等的。”张道长目光炯炯。
而此刻,肖廷声的神色却有一点悲哀:“你说的不错,不过那个时候,众生的概念里,恐怕已经没有非觉醒者了。就像人类的众生平等,不会包括猴子一样。”
老道再一次哂笑,深深看了肖将军两眼,拂袖而去……
肖廷声无声地看着阳光下那个衣袖飘飘的身影,神色却一丝未改。
一旁,静静聆听着争吵却一语不发的便装年轻人,却轻笑着吐出一句话:“他们毫无意义的坚持,终将被时代抛弃,成为历史的绊脚石。或许现在会有人感激他们,可十年之后呢?在一个真正由觉醒者缔造的时代里,他们只会被唾弃,最终被永远遗忘……”
☆、第46章 论进化之贵贱
白羽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寒雾缭绕的清晨。
江上逐渐散开的迷雾;在微薄的阳光下;掠过一片片渲染至极致的柔白。略带一丝荒芜的冷意;却轻盈地恰似美人指尖流过的经年。
如果忽略晨雾下隐隐绰绰的尸骸;和远天边星星点点的野火,或者屏蔽掉此刻系统视野上鲜红夺目的BUFF;和散着淡蓝色光辉的气场……
这就是一个完美的冬晨。
快艇靠岸,薛医生一个箭步冲上岸边。江岸潮湿的泥土;还带着一点冰渣,霜冻的枯草,已经燃起新绿。冰冷的浪花不住拍打;劲瘦的野草在长风中瑟瑟作响。干净的鞋子踏在泥地上。枯草被折弯在脚底,又顽强跳起;一丛丛摇摆不定,被走过的人群,劈成道道波浪。
薛自雪躺在担架上,两个的高大的医生,一前一后抬着她。她失血过多的脸庞,不复当初的红润光泽,却依然苍白而美丽。眼窝深陷,目不转睛地看着白羽。扣着氧气罩的嘴唇微微开阖——没有发出声音。
白羽走在她身边,俯□——
“我欠了你两条命,还了一条。现在,又欠了一条。”
“不要多想,好好养病。”
薛自雪勉强抬起头,神色却清亮逼人:“我不习惯欠任何人,我会尽快还给你!”
白羽没有笑,只是认真地颔首:“你不欠我任何东西,你最亏欠的是你的父亲……保重,还有谢谢!”
薛自雪一时息声,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前方的父亲。
薛医生大踏步地走在两个姑娘前面,显然是听到了她们的对话,从背影看却没有一丝动容。薛自雪平躺着,目光似是久久凝视着薛医生肩头洒落的阳光,神色有一点柔软的哀伤。
那是她从不在人前流露的神色。
连她的父亲都不曾看见。
陪着薛自雪走了一段路,目送她被抬上救护车,白羽从薛医生处打听到,沈馨已脱离危险。她原本想和一行人一起进入营地,接小姑娘出来,却看到张道长迎着江风一掠而来。
他赶来的速度,甚至比昨晚在南岸告别之时,还要快上几分。
——发生了什么?
白羽站在当地,神色诧异,侧身避过匆忙收拾的医生。
只听救护车的后门砰地一关,发动机的轰鸣声立刻响起。打滑的轮胎卷起浑浊的泥水。而后整辆汽车,便向荒草深处驶去。
张道长紧皱的眉心一直不曾放松,白羽心中一沉,默不作声地目送那辆远去的救护车,心中已暗暗猜测。
陌寒一直远远缀在白羽身后,此时在不远处的江雾中现身。
张屯溪此时才看见,一笑,神色却是苦的。他将师徒二人引到江边一处突起的峭石后,一五一十的告知了方才那场争执的经过。
说完,他似是无奈地作结:“叶前辈说得对,我陷得太深了。”
从他青年时愤然拔剑,刺杀侵略军官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一步踏入了政治的漩涡。哪怕在那个年代,但凡有志气的人,都想着如何重振家国。
但他挥出了那一剑。
那一剑惊天动地,天下皆知。有些事情,就由不得他再去选择。
原本这也没什么,他还年轻,有自己的抱负,有内心的渴望。他和当时因为同一个理想聚集到一起的人们一样,希望这个积弱已久的国家能重新焕发出生机。然而,时间不疾不徐的脚步走到现在,漫长的时光中,潮水一般的过往早已充斥了回忆的每一个角落。前所未有的疲惫,甚至动摇了他最初的信念。
——他陷得太深了……
峥嵘往昔,历历在目。震耳欲聋的火炮声甚至依旧在午夜梦回中激荡,他却说,他陷得太深了……
陌寒迎着江风陷入了沉思,未束冠的长发,在飘摇的江风中微微起伏。
“这不是你的问题,”他回答:“也不是我们的问题。进化么……只是适应环境改变的一种生存方式。环境变了,人类自然要跟着改变。不止我们,所有物种都一样。难道说,原来的环境,不如现在的高级?随之改变的人,哪里就能分出三六九等来?”
张屯溪轻笑,虽说这番开解并没有多少逻辑可言,却隐约驱散了他心头的阴云——如果将来的某一天,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到一个普通人。让他们这些带着历史的记忆,徘徊在新旧世界交界处,却踌躇不前的人,如何自处呢?
那么……云大人呢?那些走过了千年风烟的前辈高人,又是以何等心情,注视着这片大地上风起云涌的一切?
陌寒注视着张道长的神色,轻笑:“跑得快自然能活的久。跑得快的人,就算高等么?这么荒谬的事情,何必去在意。”
长风掠过一道道优美的弧度,两岸荒树衰草,连绵起伏。摇曳的水波中,是一行行逐渐远去的人影。远在江天之外迢遥望去,步行的人们,蜿蜒如苍云里的一点墨迹。
——那是枯黄的色调里,唯一欣然的生机。
恍惚中能听到远处的喧嚣,扩音喇叭枯燥地嘶喊,似乎抽离成了另一种生存的符号。还有年轻人守在桥边,接应那些蹒跚而下的人群。还有老师站在高处,一个一个清点着活下来的孩子。
只因心存希望,他们并未崩溃。
哪怕头顶的阳光驱散不了心底的阴云,但活下去的人,终究要活下去。
张道长紧皱的眉,终于放松下来,神色似乎也染上一点欣慰,因而笑道:“不论如何,肖廷声总领一方军政大权,他就不敢做出有违民心的事情。不论他的初衷是什么,只看他如何施为罢……”
“从上游调水……来得及么?”白羽低声问:“谁来保证上游的水源是干净的?”
张屯溪苦恼:“诸位如何判断?”
白羽看了一眼师傅,道:“人们受到毒水影响之后,才能判断出水中有毒。方才水怪出现,江上飘起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