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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人写大字报，还好意思站在这里。”
暮雪看到她，当即想起那日在木赤阳外的楼梯口，站在的那个人该就是她。至于酒店的事，怕也是在会议室门口偷听去的。
“无聊！”暮雪冷哼一声，打算上前将图纸撕下，却被梁佳倩挡住了。
“你不想解释下？这么多同事都在关心着你呢。”
暮雪环顾四周，眼中冷冷的没有温度。平日里看起来自恃清高的设计师们，竟然也会这么八卦。
“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在办公场合搞私人的事，是不是不妥。”
梁佳倩脸色微变，硬着脖颈，“又不是我写的，干嘛问我？”
暮雪哼笑指着图纸，“这种宽幅的图纸，只有文印中心能打印。我们要不要去看看记录，就算删了留在文印中心电脑上的存档，在打印软件里也肯定会保存着信息。而且这里有监控，是谁贴在这里会一目了然，即便不是你，那就问问贴的人为什么这样做好了。”
梁佳倩有点慌乱，她环顾周围的人，忽得将声音抬高八度。
“是我又怎样？作为公司的员工，我有责任将你这种人渣的恶行告诉大家。”
暮雪忽然笑起来，用手背挡在唇前，就像再看幽默剧。
“可以理解你是在嫉妒我吗？”
第38章 悲伤生日（一）（）
那日梁佳倩虽然灰头土脸得脸色很难看，但周围的人却瞧热闹瞧得津津有味。大概都在电脑前坐久了，忽然有件狗血的事让他们很兴奋。
暮雪纠结着是要先撕下海报还是转身离开，忽瞧见从人群中走进个人来，伸手将那张图纸扯了下来。冷着脸看着梁佳倩，说：与工作无关的事不准贴在这里，然后就转身径自离去了。
来人的作风，自然是非“灭绝”莫属，果然是大侠风范，来去一阵风。
大概“灭绝”的话提示了这张海报的低俗性，众人皆做事不关己状散了，梁佳倩呆在旁边，俏脸变得惨白。
竟然敢当众驳斥董事的女儿，还真有些胆量。暮雪对“灭绝”的越发敬佩了，甚至怀疑她也是某位高层的关系。
周日原本是不上班的，殷庚宇给暮雪发了个短信，告诉他甲方临时有事需要加班。
加班对于别人而言或许是灾难，而确是暮雪最喜欢的。
大早，她便匆匆来到会议室，却没瞧见半个人影。于是坐在办公桌前，处理些琐事。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殷庚宇从外面进来，瞅了眼暮雪背包上的挂件，那是只雪人钥匙扣，已经很旧了。
暮雪听到声响转过头去，感觉殷庚宇今天的着装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哪里见过。
“走，一起去广场吧。”
嗯？暮雪疑惑地望着殷庚宇。他说的广场应该是街心那里有个开放式的空地，坐公车会经常看到些孩子在哪里玩耍。
可这么冷的天，难道要去室外开会么？还是要搬什么资料呢。
暮雪赶忙起身向外走，殷庚宇又指了指旁边的背包，“别忘带上东西。”
一路跟着殷庚宇出门，暮雪虽迟疑也不便多问，反正到广场就知道了。
穿过街口的大马路，远远能看见几个孩子正在堆雪人。虽然有好几天没下雪了，但因为上一次的雪太大，所以广场上还积存了很多。
殷庚宇向那群孩子走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像是钱的东西递了过去。几个孩子一哄而散，只留下一个不精致却很好看的雪人。
暮雪大脑一片空白，拖着步子向前移动。
“我想代我妈说句对不起，还有就是……生日快乐。”殷庚宇看着暮雪一脸愕然，微微上扬着嘴角，“怎么忘了自己生日吗？”
人，怎么会忘了自己的生日呢。暮雪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冷，因为她很久以前就开始厌恶自己的生日，而且也曾留下过让她永世难忘的记忆。
终于想起来殷庚宇的衣服在哪里见过，那是十年前的冬天，他就穿在现在这件羽绒服。当时的他不如现在健壮，所以衣服看起来有些小。而且款式很老，幸亏只是简单的做工，就算过很多年也不会明显的突出它的制作年代。
暮雪的生日是12月21日，多年后她才知道，这天是玛雅人预言的末日世界。她真的很希望玛雅人是对的，这天到来时大家都可以名正言顺地永远离开这个纷扰的世界。
第39章 悲伤生日（二）（）
也许因为是因为冬天的生日，加上名字的缘故，暮雪一直很喜欢雪。
小时候在距离设备厂不远有个百货公司，那里就是周围伙伴们的天堂。因为百货公司总有许多令人馋涎欲滴的东西，这其中当然也包括暮雪喜欢的雪人钥匙扣。
这只小巧且精致摆在透明的柜台里，让灯光照着，因为身上粘着的银粉闪闪发光，很好看。可爱的造型就像是个小精灵，让暮雪流连忘返。她总想着把这只钥匙扣挂在书包上是多么的美，甚至隐隐觉着它是自己的幸运物。
每次去百货公司，她都会趴在柜台前看很久，然后再依依不舍的离去。
听售货员说，这个钥匙扣是从国外进来的，所以做得非常精美。但不过是个装饰品，就要六十多元，这对暮雪来说实在太昂贵了，因为那时候父亲每个月的生活费只有一百出头。
一次暮雪推父亲去百货公司买东西，特地从摆放着雪人的柜台前绕过。萧成见女儿喜欢，于是随便承诺她等生日的时候会买来送她做礼物。
暮雪听了不由欣喜若狂，她真的很久没收到过生日礼物了。自从母亲离去，几乎再没什么事让她开心起来。
然而她没想到，日盼夜盼的生日不过是空欢喜一场。十二月父亲领到生活费，便让暮雪去买一箱白酒放在家里。
一箱白酒就要花去五十多元，那么剩下的钱根本不够买钥匙扣。况且这一个月他们还要吃饭，家里也毫无积蓄。
暮雪有些委屈，蹭到父亲面前，睁大眼睛期盼地望着萧成，希望他能想起自己的承诺。
萧成当时正在酒里徜徉着，那里还记着答应过什么。见暮雪磨磨唧唧，要她赶紧去买酒。
暮雪心中不情愿地蹭出房门，看到外面摆着满地的白酒瓶，心思一动。
除了父亲给的五十多元，暮雪又向岳水南借了十块钱，冲进百货公司终于买下了那只让她喜欢了很久的雪人钥匙扣。
而搬回家里的那些白酒，则是用空瓶灌了白水的“假酒”。
很快萧成便识破了暮雪的伎俩，愤怒地他关上房门，抄起鸡毛掸子向女儿的身上挥去。
那天打断了家里仅有的鸡毛掸子，又摔破了几只玻璃瓶，就连立在墙角的小木凳也被砸坏了。
萧成最后倒在床上，只有喘息的力气。暮雪带着浑身的伤和额上的鲜血，一步一挨地走出了家门。
她没想到要去哪儿，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双目失神就像是没有生命的娃娃。
岳水南碰巧从外面刚回来，瞧见暮雪吓了一跳，旋即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赶忙将她拉回自己家，又让母亲给暮雪处理了伤口。
岳妈妈不断的叹息，眼泪滚落下来，说老萧下手太狠了，女孩怎么能打成这样。
暮雪没有哭，也没有抱怨，只是望着已经染上了鲜血的雪人发呆。
从岳水南家里出来，暮雪没有回去，而是失魂落魄的在冬夜里游荡。她觉得自己没有落脚的地方，整个世界都已经遗弃了她。
第40章 悲伤生日（三）（）
不知不觉暮雪走到殷庚宇家的小区门口，靠着大门滑坐下去，用胳膊紧紧抱着自己的腿。
她太冷了，似乎这样才能感到一丝温暖。
到底坐了多久，暮雪也不知道。感觉有个人在她身旁蹲下，将一件温暖的羽绒服搭在她身上。
她缓缓抬起头，睫毛因为嘴里的哈气已经结上了一层霜雾，挡在眼前有些看不清。但却感觉自己看到了这世界上最美的人，一个足够将她已冰冻的身子温暖的男子。
殷庚宇补习回家，让门口的人吓了跳。仔细看去，才发现那是暮雪。这么冷的天，她竟然只穿了件薄薄的毛衫，坐在冰冷的地上。
额上绷着纱布，手背上还有许多淤青。
殷庚宇带暮雪走到楼顶的天台，这里虽然冷，却没人打扰。
暮雪问，有打火机吗？
殷庚宇有些意外，缓缓摇了摇头。又想起什么转身下楼去，大约十五分钟，拿来只简易的打火机。
暮雪没有问这是从哪里来的，缓缓从口袋里掏出那只已经染血的雪人钥匙扣，用火烧在下面。
殷庚宇皱起眉，他也曾去过百货公司，看到过这只钥匙扣。如此价值不菲的东西，没想到她竟然会亲手烧了。
钥匙扣的雪人部分是易燃的材质，烧了没一会儿就有忽明忽暗有了火星。而上面则被熏得发黑，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暮雪冷漠地望着雪人，黑夜中那明亮的火光就像烧在她的心里。此时，仿佛只有这样做，才能发泄快要爆炸的内心。
“你知道么，这是从小到大，我唯一想要的礼物。”
火苗在风中晃动，映在暮雪的脸上。虽然能很清晰的看见她的表情，可殷庚宇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这个只有十三岁的女孩究竟在想什么。
“既然喜欢，干嘛烧了？”
暮雪不哭也不笑，只是直愣愣的望着那已经全然黑色的雪人，忽转过头来问他，“你有喜欢的东西吗？”
殷庚宇微微怔了怔，旋即摇摇头，“没有特别喜欢的。”
暮雪转回头去，将钥匙扣丢在一旁，脸上却浮现出几分与年纪不相称的冷意。
“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人，当然不会特别喜欢什么。”
殷庚宇不知该怎么说，这是他第一次感到，家庭富裕也是罪，让他在暮雪面前无从开口。
暮雪将手里的打火机还给殷庚宇，又将羽绒服脱下披在他身上。
“没关系，你可以穿回去。”
暮雪淡漠地摇摇头，“虽然很温暖，但终究不是我的。”
回到家里，父亲一如既往又喝醉了睡的喊声震天，他从不会关心女儿在哪儿，不会关心她有没有吃饭是不是冷，更不会关心她的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暮雪没开灯，走进厨房从菜板上拿起一把菜刀。虽然这是把年代久远的刀，上面除了刀刃，已布满了油腻和灰尘，但透过月光，仍能感到森森的寒意。
暮雪拿着它走进父亲的房间，萧成正躺在那里，脖颈完全暴露在外面。
第41章 悲伤生日（四）（）
只需一下，或许这种无止尽的痛苦就会结束。暮雪缓缓走上前，看着父亲熟睡的面容，心里充满着恨意。
一年多的时间，他就像个恶魔，在身心上折磨着暮雪。
家里永远都是令人作呕的酒味，每天放学回家迎接自己的便是令她胆战心惊的父亲。
即便是没有别的孩子拥有的物质，即便是没有一个嘘寒问暖的母亲，暮雪就连想要一个父亲的笑容，都是奢侈的。
从开始的害怕，逐渐她学会了恨。这是种很好的情绪，让暮雪对家的温暖再也没有了期盼，对父亲也没有了畏惧。
弑父的念头，根本没有任何预谋，暮雪回家就径直去了厨房。这个念头只是在进屋一瞬间，那满心恨意骤然聚集而成。
但举刀的那一瞬间，暮雪却犹豫了，如果没有了萧成，自己也许就会被送去孤儿院。到那里就永远也看不到殷庚宇和岳水南了。
她没想过杀了父亲，自己会不会有法律责任。
她也没想过，自己的刀是不是真的能杀了一个人。
只是想到了殷庚宇总是淡然的表情，就犹豫了。
杀人的念头是随性而起，放下这个念头，也不过是因为一个或许无关紧要的人。
许多年后，暮雪替当年的自己捏了把汗。也许那天没有遇见殷庚宇和岳水南，她真的会落下那致命的一刀。而自己的人生，也会被完全斩断。
第二天，暮雪睁开睡眼，发现萧成已经起来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塞给暮雪，满脸抱歉的样子，“昨天是爸爸下手重了，今天你生日，拿去买东西吧。”
暮雪握着那五块钱，行尸走肉般得离开家。她早对父亲清醒后的安抚无动于衷，因为这根本改变不了任何状况。
也是从那个时候，让暮雪明白一个道理：绝对不能敌视苦难，因为那样会让你越发痛苦，日子也过得越发慢。只有适应苦难，当它是你生活必不可少的一部分，才会让这一切快速过去。
暮雪握着五块钱走出家门，看到外面立着只一米左右高的雪人。昨天后半夜下了雪，没想到这么早就有人出来堆雪人了。
她没像平时那样上前去查看，而是转身离去。因为自打白芷萱出现后，再也不会出现属于自己的雪人了。
以前每年冬天，只要下雪，岳水南就会堆个雪人给她。
“萧暮雪！”
暮雪刚走出几步，听到有人喊她，转头看去是满脸兴奋的岳水南。
岳水南指着雪人，喊着：“生日快乐！”
暮雪没感到惊喜，但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内心有些许的感动。至少这个生日，还有人记得送自己只雪人。
她向雪人行去，走到近处，不由停住了步伐，因为她隐约看到那雪人的头顶上放这个东西。
岳水南已经跑到了院子门口，大声喊着：“我答应过每年生日都会送你只雪人，说到做到。”声音未落，人已经跑的不见了。
暮雪屏住呼吸继续前行，走到雪人跟前，那只可爱晶莹的雪人钥匙扣，就放在上面。
是个全新的，暮雪伸手去拿了过来，眼中却充满了泪水。
这是她收到过最好的生日礼物，立在那里许久，才抹去眼中的泪水，将钥匙扣小心挂在背包上。
第42章 悲伤生日（五）（）
那是十年前的生日，到如今雪人钥匙扣也变得脏旧了。平时她只把钥匙扣挂在家里的灯绳上，只有生日的时候才会带在身边。
这也是暮雪为什么从不会放弃岳水南的原因之一，在最需要的时候，给了自己一份温暖，让她有继续生活下去的希望。
如今看到殷庚宇堆的雪人，多年前的往事又回到脑海中。
他也曾送过暮雪礼物，那是十四岁的生日，礼物则是一本新华字典。字典里开页写着：愿你能在知识的海洋里忘却痛苦。落款是他的名字。
而现在暮雪看到广场的雪人，却有些不适应。因为它带给自己的不是快乐和惊喜，而是痛苦的回忆。
“都不是小孩子了，怎么堆雪人呢？”暮雪垂着眼眸，不看殷庚宇。因为她知道，只要多看一眼，就再也无法让自己的心离去。
“我以为你会喜欢，还记得你小时候……”
“你也说那是小时候了，”暮雪忽的抬起头，双目冰冷地望着殷庚宇，“我麻烦你别对我这么好行么？那只会让我越发卑微。”
殷庚宇望着暮雪没说话，那对眸子似乎要将她融化了。这是暮雪最讨厌的状况，凭什么消失了这么多年，又来折磨自己。
她想转身离去，却被一只大手捉住胳膊，而后轻轻一拉，便栽进个温暖的怀抱。
殷庚宇就这样毫无预警将暮雪拥在怀里，像是怕弄疼她，只轻轻的抱着却狠狠地皱起眉。
他的唇落在暮雪的发上，温暖却似乎传进了暮雪的心里。
风扬起了旁边的落雪，飘在这对年轻人的身上。就像那爱丽丝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