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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对老两口，都有六十多岁，男的是退休干部，女的是退休售货员，前几天路过时看到这家宠物医院牌匾醒目引人，认为名副其实，今天特地带了小狗前来就诊。小狗有两天不吃食不喝水，也没拉大便。老郭给量了体温，不烧；摸了摸肚子，绷紧绷紧的，便说是“膀胱结石”，建议做手术切除。计算了一下，手术加消炎、输液费用，总共需要五百多元。
男的一听，当着老郭陈山的面就埋怨老伴说：“你看你，什么事不好做，偏要去弄一条小狗来，治一次病就超过了我们一个月的生活费了！”
女的不高兴地说：“你说话可得好生着说，怎么就是我要弄一条小狗来的呢？这不是小孙子要的吗。他们学校学习温州的一个中学，养了些小动物，专门给孩子们观赏，人家老师说了，养小动物能增长知识、培养爱心、陶冶情操，还提高综合素质呢！你没看到，小狗生了病，他连学也不想去上，如果不马上给他的小狗治病，他可要把书包也给摔了，这就是有爱心的表现。”
男的说：“什么有爱心？这就叫有爱心？你没看见上个星期天，他把小狗牵到院子外去玩，几个外来务工人家的小孩子觉得希奇，凑上去想抱一抱亲一亲，他就是不让，嫌人家穿得脏穿得旧，还骂人家野孩子、土包子，看别人不如自己的狗，这也叫有爱心？”
女的说：“这不能怪他。你的那个儿子，当局长的，也嘱咐过别让他跟那些教养不好的外地人的孩子玩多了，将来见识少眼光窄没出息。”
男的说：“他纯粹是胡说八道！读了些书，会投机取巧能拉关系拍马屁，八面玲珑又左右逢源，当了一点芝麻大的官，就不知道自己的骨头有多重，觉得比我们强好多，看不上我们，看不起别人，看不起老百姓。古话说：家贫出少年，能努力学习、发奋成才的，偏偏就是那些穷苦人家的孩子，而不是那些纨绔子弟。我说的话他们全当老八股听不进，真不知道将来他们怎么办！一个不到十岁的小人儿，因为小狗生了一点病，就连学也不想上，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是不务正业本末倒置。声色犬马，吃喝玩乐，对少年青年，不都是好东西，这跟迷恋上网是一样的。”
女的有些不耐烦地说：“我说你是个书呆子你还不服气，墨守成规不知道与时俱进还爱钱如命，连领导邀你搓麻将叫你输钱给他是看得起你的道理都不理解，所以一辈子没混出个名堂，也没有一点生活情趣，而只会对我教育大道理。要教育就去对你的儿子儿媳妇教育去，教得他们和你一样的没出息，像人家笑话的‘鸡窝里拽不出个黄鼠狼来’你才高兴才算给祖宗添光！你也并不是没有说教过，你看他们什么时候听进去过？他们交了这样一个娇生惯养的小皇子给我们，还一再叮嘱孩子年纪小让我们多迁就一些。我要是不给他买来小狗，你那个儿媳妇就会说咱不舍得为孙子花钱，咱就会得罪她。我劝你以后跟她说一千道一万，也别沾着钱字说话。咱又不是没有钱过不去的人家，他们两口子不算，光我们俩的退休金就用不完，钱不花在孙子身上花在谁的身上去，留下来到时候都给你烧纸钱？”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29）
男的有些生气地说：“对你说道理总也说不明白！这不是钱不钱的事。花钱买坏处，真不如没有钱的好。没有钱的人家的孩子，就没有这样的坏性子脾气。你们把孩子惯成了坏胚子，将来总有苦头吃的。”
女的拽了一下男的胳膊，把他拉到大门外面，放小了些声音说：“这些事等回去再说不迟。现在要紧的事是，我怎么觉得这小狗得的不象那位经理说的什么‘膀胱结石’的病呢。俗话说，‘人畜一般’，膀胱都是装尿的泡泡儿，是吧？排尿的东西堵了，撒尿应该不正常，可是这条小狗到昨天的尿都是正常的，莫不成他糊弄咱？”
男的讥笑说：“你呀，还真是上当受骗多了，变成了一个杯弓蛇影谨小慎微的人，什么事情都那么小心眼儿，人还是要活不要活呀？”
“岂是要活不要活，你没有看昨晚的那个电视小品哪？”
“电视小品又怎么啦？”
“还怎么啦？那小品是怎么演的？‘早晨起床，掀开黑心绵作的被子，用致癌牙膏刷完牙，喝杯过了期的碘超标还掺了三聚氰胺的牛奶，吃根柴油炸的洗衣粉油条，外加一个苏丹红咸蛋。中午在餐馆点一盘用地沟油炒的避孕药喂的黄膳，再加一碟敌敌畏喷过的白菜，盛两碗陈化粮煮的毒米饭；晚上蒸一盘病的瘦肉精养大的死猪肉做的腊肉，沾上点毛发勾兑的毒酱油，夹两片大粪水浸泡的臭豆腐，还有用福马林泡过的凉拌海蜇皮，抓两个添加了漂白粉和吊白块的大馒头，再喝上两杯富含甲醇的白酒。唉……这日子过的真是那个爽，这就是一个中国人幸福的一天！’你是一点记性都没有了啊？”
男的不以为然地说：“那只不过是夸大其辞胡编乱造，即使算它有一些根据，看病怀疑医生，却未必对头。你看人家说话那么确切，没有可怀疑的余地。他开医院得给千家万户服务，总不成单单就坑蒙我们一家吧？别人都能来看病，我们有什么理由不相信他？再说，你看墙上挂了那么多面锦旗，这总不是假的吧！人家还是军医，当军医的还能糊弄人？”
女的“嗤”了一声，说：“人都说，我们的食品药品，除了特供给老外和中央国家机关的，没有几多是真的无公害的，锦旗就更是假的多了！他有钱也会编一个名字请人做了往上挂，你能保证面面锦旗都是真的？是不是军医，我们不是人事局管档案的，怎么知道？货比三家，我觉得最好多走一两家看看，一来印证一下，免得误诊，二来比较一下价格，看哪一家公道。”
男的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天下乌鸦一般黑，哪一个办医院都是为赚钱，现在连人的大医院都是如此，假药械假专家见死不救百万天价无奇不有，何况小小的宠物医院，你对它要求那么高干什么？既然你看过电视，知道到处是假冒伪劣，往哪里走都一样，不是被狼吃就是被虎咬横竖逃不掉，比来比去比花了眼，别家也许比这一家更糟糕。反正你的钱不是这一家用就是那一家用，横横竖竖用在诸如此类的开销上头，就在这里治吧。”
男的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将住了女的军，把她噎得张口结舌无话可说。
争论的最终结果，还是同意给小狗开刀。
（30）
就在老两口争吵商量的时间，陈山暗地捅了捅老郭的胳膊，将他叫到后面的手术室，低声说：“我没有发现什么膀胱结石的症状，只是摸着有几段大便一样的东西在肠子里边，这病应该是便秘。”
老郭说：“你认为我看错了？”
陈山点头说：“是的。”
“你就放心做手术吧，错不了。”
“倘若切开没有结石怎么办？”
老郭拍了拍胸脯说：“没有结石我负责。”
老郭收了钱。陈山只好作了些准备，将小狗麻醉后绑上手术台。老郭让老两口在前边坐着，自己也进入写有“非手术工作人员不准入内”字样的手术室，从里面插上门，站在旁边看着陈山做手术。陈山刮毛、消毒、盖创巾，切开皮肤、皮下组织、肌肉和腹膜，小心翼翼地掏出空空的膀胱，仔细地摸了好几遍，硬是一粒结石也没有，他又翻来覆去地摸了又摸捏了又捏，将细沙型结石的可能性也完全排除了，就问老郭怎么办，切不切开膀胱？老郭说：“切什么切！缝上吧。”陈山只好冲洗了腹腔，将腹膜和皮肉创口逐层缝上，心里寻思老郭该怎么向畜主交代。老郭不慌不忙，变戏法似地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瓶子，打开盖子，拣了几颗草绿色的绿豆大的小石子丢到手术台下的污水盆中，自己把盆子端了出去，当着老两口的面，倒掉是上面的污水，指着剩下的小石子说：“你们看，就是这些小石头……”
老两口关切地问：“膀胱里头和尿道一带都冲洗干净了吗？千万帮我们好好冲洗冲洗吧！”
老郭眯笑着说：“这还用得上你们叮嘱吗！我们肯定反复冲洗，不冲洗得一清二楚三干四净五通六畅哪里会罢手，保证三五年内都不会再犯哪！”
男干部翘起大拇指说：“郭经理真是高明的军医，华佗在世，名不虚传哪！要换了别人，可能怎么也不会想到是膀胱结石，只有你能诊断出来。也幸亏我们来找了你，我们回去一定帮你宣传扬名……”
“你老别夸奖，别夸奖！”老郭显得很谦虚地说。“我们兽医界没有华佗这一称呼，我也配不上称华佗，顶多也只能称一个俞本元或是俞本亨，能与他们齐名就很荣幸了。不过，对这种人家视为疑难杂症的病症，我倒是只当它个小儿科，手到病除不在话下。这也幸亏你们来得早，治疗及时，没怎么耽误。石头是被我们取出来了，但小狗的身体是一个统一的有机整体，各个器官、各方面功能互相影响，互相联系，泌尿道疾病也常常传播转移到胃肠和其它的系统，所以呢，对小狗还必须加强其它方面的治疗和护理。明天后天大后天，你们还得连续来几天，我再细心帮你们巩固加强治疗一下。还有，俗话说：‘三分治疗，七分护理’，治疗得再好，护理不当，有时也会前功尽弃。今后吃饭要……喝水要……洗澡要……”
老郭摇头晃脑，一一详细嘱咐，说得头头是道，老两口听得聚精会神，不停地点头称是和道谢。
（31）
老两口走后，老郭得意洋洋地对陈山说：“怎么样，开眼界了吧？今天我算是传了一个绝招给你了，今后你就多学着我这么办，多赚了钱，我不会亏待你，你自己也扬了名，各得其所，别死心眼儿傻里巴叽地只知道往牛角尖儿书本里钻。‘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老实人在咱这一行里是混不出头的。你可能还没留心在你做手术的时候，我不时地拣起钳子镊子又丢在器械盆子里，是吧？这是为了让外边的人听到‘叮当、叮当’的响声，产生一个感觉，里头手术正紧张着呢，这叫做‘声乐效果’！有时仅仅在肚子皮上划拉一个口子，在里头磨蹭一两小时，还能叫人家相信做了一场大手术呢！以上说的是外科，在内科方面，我也有些拿手好戏，你要是爱听的话，我一并教给你。我看你为人实在，我不想对你保守。”
陈山说：“你说吧，我好好地学。”
老郭今天心情特别好，恨不得从竹筒子里往外倒豆子将自己的本事都抖露给陈山欣赏欣赏。他说：“内科方面的疾病，五花八门，纷繁复杂，是一丈二尺高的和尚，让人摸不着头脑，你越认真越钻研得精细，它越玄妙，越说不明白，你就越不敢用药；而越将它们简单化，便越明了，做到所谓‘游刃有余’，所以不必瞻前顾后面面俱到。我认为，只要记住了十五种药和与它们相对应的症候，应付千头万绪绰绰足矣，这就叫做提纲携领，纲举目张。”
“哪十五种药？”
“这十五种药是：青霉素和安痛定，胃复安和止血敏，庆大维B糖盐水，地塞米松阿托品， 鱼油钙片百病消，肾上腺素催产素。”
陈山说：“还有一点押韵，象段顺口溜。”
老郭扬起一只手掌，张开五指，说一句就扳动一根手指，如数家珍地说：“顺口溜是这样的，你听着：
咳嗽喘气青霉素，
发热退烧安痛定，
恶心呕吐胃复安，
出血自有止血敏，
地塞米松大胆用，
解毒最好阿托品，
拉稀痢疾用庆大，
盐水糖水可随意，
神奇莫过百病消，
狗瘟猫瘟皆适应，
腰痛脚软维B好，
鱼油钙片错不了，
难产快打催产素，
死后补支肾上腺。”
老郭得意地对陈山说：“给你解释一下，肾上腺就是盐酸肾上腺素。对我讲的这些，你感觉怎么样？”
陈山“扑哧”地笑出声来，说：“我实在不忍心恭维你，郭经理，你这里的谬误太多了。”
老郭不屑一顾地说：“那你给我说说，我有哪些谬误？”
（32）
陈山说：“那么我就说了，你可别介意。这咳嗽有干咳湿咳大咳小咳新咳久咳喘咳呛咳之分，究其原因有病毒细菌真菌寄生虫过敏原肿瘤外伤心血管以及其它有关器官组织病变等各种，而细菌引起的也分革兰氏阳性与革兰氏阴性细菌，单单使用主要对革兰氏阳性细菌有效的青霉素，如何能治好五花八门各种原因引起的咳嗽呢？发热有高热中热低热之分，低热往往是机体对抗疾病的积极的反应，益处多而害处少，切不可一概而论使用安痛定，它能掩盖真实的病情，降低机体的抵抗力，同时有一定的毒性，和某些抗生素也不能一起使用。胃复安有止吐功效，但对于消化道出血、机械性肠梗阻或穿孔等情况，用药会使病情越发加重。地塞米松有许多适应症，但目前我们兽医们几乎逢病必用，属于滥用激素，造成的后果非常广泛而严重，降低免疫力、加重感染、诱发消化性溃疡穿孔和出血、导致癫痫畸胎伤口不愈合角膜穿孔等现象俯拾即是。中毒性疾病种类繁多，许多种中毒有其独特的解毒方法和药物，所谓是一把钥匙开一把锁，阿托品仅仅只对有机磷酸酯中毒有效，对其它的中毒一概无能为力。糖水、盐水的使用也得看脱水的性质是低渗还是高渗，体内的环境是酸性还是碱性，缺失的成分是什么盐分，以及脱水的程度等酌情而定，随心所欲盲目乱用往往铸成大错。比如说，马大爷的那只狗，不吐不拉发热饮少摄水量不足尿少而黄稠，已经呈现高渗性脱水征候，还给它输注高渗性葡萄糖氯化钠，就象‘越渴越吃盐，越热越包棉’一样，肯定是不对的。维生素B什么时候都治不好腰酸腿软，鱼肝油钙片也只在缺乏它们的条件下才有效。母畜难产必须区分情况，如果是产道狭窄、胎位不正，或者子宫颈口尚未开张，你就贸然使用催产素，就会造成子宫破裂，母畜子畜的性命都将难保，只有在没有上述情况，而子宫收缩无力的时候才可使用。庆大霉素有耳、肾毒性和神经肌肉接头阻滞作用，对胃肠功能紊乱消化不良引起的腹泻拉稀恰恰有害无益，不能滥用。止血敏只对血管与血小板异常所致的出血才起作用，而其它的出血因子必须用其它的措施加以处置。那种叫‘百病消’的复合药，声明包治百病，可能什么病都不好治，是一种‘万金油’，而且成分不清，与其它药容易冲突或重复，最好不要随便使用。所有的病，都有其原因、过程、相关因素和多方面的影响，而所有的药，都有其适应性、使用方法、注意事项、慎用和禁用的范围以及配伍问题，综合考虑、辨证施治是医家必须奉行的基本原则和精髓，单凭一首顺口溜就包治百病，与天方夜谭没有什么区别。我不明白的是，郭经理你说你只用这么十几种药，但这几只大药柜放了这么多药又是干什么的？”
“对于我，那只是摆摆样子装装门面而已，相当于做广告，其中夹杂着有一些药还是过期、失效的，我也不用，但是你莫要将它们丢掉了。”
“那么，最后那句‘死后补支肾上腺素’又是什么意思呢？”陈山问道。
老郭笑了说：“你真是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