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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居在偏殿里,想办一个大点的席面都要借地方。
喧天的锣鼓声里,林媛和皇帝一同坐在主位上,底下嫔妃笑语嫣然,其乐融融。
或许是这段日子过得太心慌,林媛破例办生辰,并没有多少人怨怼,反倒想趁着机会沾些喜气。美中不足的是皇后推说宫务繁忙,手头上有急事要处理,并不能过来。
皇后不来,是意料之中。萧月宜那么骄傲的人,怎么能容忍妃妾和自己同坐主位,就算是寿星也不可以。
林媛浑不在意,萧月宜能给她面子帮她操办,已经很难得了。
几个素日里交好的嫔妃上前给林媛敬酒祝寿,林媛都一一笑着回敬了。而台子上头的杂耍手艺人正在表演“爬杆”、“喷火”等,林媛看得入迷,一壁欣喜地拉着皇帝的臂膀连连道:“皇上,您看那个顶碗的,唔,站得那么高,脚一踢碗就上了头顶……”
拓跋弘则宠溺地揽住她:“你喜欢,日后朕就让这些杂耍手艺人也进梨园,和那些歌姬们在一块儿,能够随时为皇室献艺。”
古时候的人对杂耍的热情是不亚于京戏的,只是宫廷里头不养杂耍班子,都从宫外请,因着历代的皇帝都觉得这东西比起歌舞来,太粗俗上不得台面。
不过如此也阻止不了嫔妃们每每到了除夕端午,都央求皇帝请杂耍班子的劲头。
林媛咯咯地娇笑,又拿了果子酿对嫔妃们道:“姐妹们可听见了,日后时常都会有杂耍看了,皇上可不准食言。”说罢一饮而尽。
她好些日子没尽兴地玩了,每日守着繁琐的礼仪去请安,又怀了孕不能侍寝,日子百无聊赖。她没想到拓跋弘能这么用心地给她过生辰,这一日就放下了所有的紧张与忧虑,被一众或真心或假意的嫔妃们捧着,热热闹闹地玩个痛快。
拓跋弘伸手理一理她的发髻,看她满面娇笑的可爱模样,心底一片柔软。
众人玩闹到了深夜。二更天的时候,许多人都略有醉意,淑姬赵氏上前对皇帝行了一礼,微笑道:“今日慧嫔娘娘过生辰,宫里却是有个好彩头的。上林苑里的昙花花圃一夜之间盛开,十分绚烂夺目,不知皇上与众位姐妹们有没有兴致一观。”
赵淑姬的话不可谓不讨巧。拓跋弘听罢面露喜意,伸手握住林媛道:“你看,连昙花都为你倾倒了。”
林媛发现这拓跋弘说话越来越不靠谱,当着外人面也露骨。她只是笑,低低嗔道:“皇上净会打趣人。昙花之美,如何是嫔妾中人之姿能比拟的。”
拓跋弘爽朗而笑,下首静妃起身笑说:“皇上只顾着与慧妹妹打趣么!臣妾却是想快些去看昙花,若再耽搁下去,过了花期凋零可怎么好呀!”
底下妃妾都满面企盼之色,赵淑媛一手拉着长宁,亦笑着附和道:“若皇上不走,咱们可先走了!”
拓跋弘这才连忙起身,吩咐宫人道:“快些备轿!昙花花期只一刻,晚了就不美。”
昙花花圃距离华阳宫不远,不过是碧波池东南角上的一块小园林,里头除了遍植昙花,四周种的则是从扬州城移栽过来的垂柳并大月国进贡的美人蕉,夏日时风姿绰约,美不胜收。
常昙花一年只盛开一次,花期一刻钟,素日里是见不到的。不过尚宫局有专门栽培花卉的手艺人,在他们调弄之下,这整片的昙花能够同时盛开,绚烂而壮观,十分惹人注目。
不多时,拓跋弘领着众妃急急地赶到了。底下人做事尽心,拓跋弘看着那绵延不绝、色泽各异的花儿,龙心大悦,拉着林媛下撵观赏。
相比起牡丹的端丽和芍药的妖媚,这昙花说不上最美,但胜在夜间盛开、即刻凋零的新奇与稀罕。这昙花花圃从碧波池湖畔一直延伸到不远处的假山,占地并不小,许多心急的嫔妃此时竟都钻进了花圃之中,她们的宫女也忙着采摘主子中意的花儿,一时间热闹十足。
拓跋弘身为男子对这些玩意没那么大兴趣,但看着整片昙花同时盛开,应了赵淑姬口中的“彩头”,心里还是十分愉悦的。他也不约束嫔妃们,只坐在不远处笑看着众人玩闹。
四周都是笑语盈盈的女子,下人们点起了无数的橘黄色宫灯,将夜晚映照地辉灿如明。“慧嫔娘娘,这‘映山红’的颜色当真艳丽!”安令姬发髻上插着的簪花开得正艳,正是刚摘下来的。昙花虽然贵重,却是允许随意采摘的,索性它很快就会凋谢,不如给嫔妃们玩。
“说是‘映山红’,颜色却并非朱红,充其量是茜色与橙色交替罢了。”林媛笑着接过安氏手中递过来的另一朵,就着灯笼细细看了两眼,惊道:“哟,这花瓣还泛着荧光呢!”
“难怪叫‘映山’了。”安令姬玩得畅怀,转身又摘一朵金黄色的,指着花瓣与林媛笑闹:“再看看这个!这颜色可算是娇艳,不过这花瓣四周围了一圈银白的边,还起了个‘花开富贵’的名儿。唔,倒是有些俗气了。”
“金银交映,宫里头的人贯是喜欢的,俗气又有何妨。”林媛一手拿过这花开富贵,簪到了自己耳边:“你看,配不配?”
话未说完,刚插上去的花儿被人拔了下来,身后齐容华笑闹道:“怎么就能配!慧嫔娘娘穿着嫩黄色的阮烟罗,再插上金黄色的花儿!就算不嫌弃这金银交错的俗气,也不能整个人俗不可耐啊!”
说着就抢了花插到自己头上,一转身跑得没影。林媛跺着脚想上去抓,无奈肚子挺得老高,哪里有齐容华身手敏捷。
这边林媛玩得尽兴,不远处静妃却不与众人一道,独自清凌凌地立在湖畔长亭中,笑意稀薄。
她手上也拈了一朵“映山红”,那花儿采摘下来时还是极盛,一会子之后已经缓缓枯萎。她把玩了片刻,将枯了一半的花儿随手丢下,淡淡与身边宫女道:“昙花这东西,就算再美,也及不上牡丹的国色。”
她素日喜静,跟出来的只有心腹宫女阿凉一人。阿凉低着头不敢接话。
静妃只是淡笑:“说是‘映山红’,颜色还不纯正,如何称得上‘红’呢!再放眼这成片的花圃,能有一株是正色的么?”
昙花的美无可否认,但这种植物和仙人掌花是近亲,原本都是长在沙漠戈壁中,由大月国他们进献到中原的。它的血脉中拥有的不是牡丹、玫瑰、芙蓉一类的雍容华贵,而是坎坷命运中练就的坚韧的妖娆。
它的祖先是需要长出极深的根才能汲取到水源的,已经没有精力去铸就深沉而浓烈的颜色。它的颜色也大多偏浅淡,只是宫里人手巧,培育出色泽各异的品种。
第八十一章 昙花(2)()
朱红色却是至今没有成功的。尚宫局的人把浅紫色和淡粉色一类的花儿杂交了好几年,最后得出的也是杂七杂八的颜色,不过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产生了“映山红”和“千层紫”。
阿凉自然明白自家主子的心思。不过静妃喜欢牡丹,却是从不会、也不敢显露在外人面前,宫里人只知静妃娘娘最喜好的是百合与水仙。
皇帝也时常笑说,阿宓性子太淡雅了。
“娘娘无须心急,您不喜欢这昙花,可不知那一位也如昙花一般么?”阿凉的声色极小,几不可闻。
静妃听了一愣,随即掩唇笑起来。
“不过咱们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她面露得意之色,显然心情大好:“阿凉,就算没了那一位,恬嫔、慧嫔几个却不可小觑。她们今日位分不高,却深受皇上赏识,日后必成我们的大敌。”
“娘娘不是早设计了她们互相残杀么!”阿凉嘻嘻一笑,声色却阴冷:“若没有娘娘的扶持,慧嫔一介穷乡僻壤里芝麻官的女儿也难以走到今天,亏她还自以为是呢!恬嫔眼看着慧嫔和自己平起平坐,又得了皇上的隆宠,心里能不急么。到时候咱们只作壁上观,坐收渔利即可!”
“你今儿的话倒是让本宫爽利。”静妃笑着睨她一眼:“不过比起恬嫔,本宫却觉着慧嫔更加难对付。你看那文贵嫔,本不如恬嫔,却被慧嫔帮衬着得了赵王做养子。就算恬嫔有了五皇子,也不得不忌惮她。”
静妃在宫中的手眼并不逊色与萧皇后,就算一直昏睡,五年前她亦留下了不少暗棋,如今又尽心经营,自然消息灵通。赵王挑养母的事儿,旁人只知是赵王自个儿求了皇上求来的,静妃却隐隐察觉到了林媛的动作。
“就算慧嫔聪明,想要和娘娘作对,还得先跨过恬嫔和文贵嫔几个呢!”阿凉依旧笑语嫣然:“扶持文贵嫔对抗恬嫔,慧嫔就算想得出来,那也是娘娘您玩剩了的把戏,她还不知自个儿就是娘娘您对抗恬嫔的棋子呢。”
阿凉说罢,再行一礼,低低道:“奴婢祝娘娘早日达成心愿。”
“就你会说话。”静妃果然受用,唇角微微翘了起来,视线越过满目五光十色,看向不远处笑闹成一团的宫妃们。
“赵淑姬可是恬嫔的人,慧嫔过生辰,本宫可不相信她会这么好心来添彩头。”静妃口中低声呢喃:“她提议看昙花,也不知今晚会有什么好戏看呢。”
此时嫔妃们都在花圃里头,漆黑的子夜中,娇声欢笑如烟花一般绽放。
林媛处在东南角的地方,距离碧波池并不近。她手中拿了一朵通体银白的硕大昙花,那是梁才人几个嫔妃发现的,梁才人笑说林媛是寿星,这最美的一朵自然该赠与她。
林媛不怎么喜欢银白色,但这一朵花瓣似千层的细蕊,重重叠叠,又硕大如芙蓉花,只看形貌就十分出众了。花儿太大了,没法簪在头上,她只好拈着放在胸前。
“慧嫔娘娘瞧着这些昙花,可还中意?”一人斜刺刺地闪出来,声色娇软地道。
林媛抬眼一眼,却是任贵人。她随手将手中花儿交于初雪,微笑道:“昙花一现的美景,本妃自然中意,难道任贵人还有何不满?”
任贵人轻轻撇一撇嘴:“慧嫔娘娘也明白呵,昙花一现,咱们宫里的女子不都如这昙花一般么。就算一时盛宠,也早晚会零落成泥。”
任氏并不是心机深沉的人,话语中诅咒一般的恶毒已经显露无疑。
自从她降了位,不久之后何氏竟也失宠,如今她便彻底落魄下来,在宫中的地位一落千丈。然而害得她们姐妹二人如此田地的慧嫔竟还风光如旧,不过是过生辰,竟引得满宫惊动,几乎及得上皇后娘娘千秋节的盛况。
“任贵人是这样认为么?”林媛轻巧地从她身侧擦肩而过,已经不欲理会她,只留下清凌凌的声色:“安分守己,尽心侍主,无论圣上还是上苍都会厚待的。若是那般心思不正的,才会担心自己不能长久啊。你说是不是,任贵人?”
“慧嫔娘娘真是自信,您当真心思纯正么!”宁贵人恼意顿显。她被慧嫔掌掴后又降位,起初还不甚明白,只一味地缩在宫里哭。后来日子久了,她即便不聪明也慢慢想明白了慧嫔使了什么手段害她至此。
瞧着慧嫔一张端然的面庞,她心中怒火更盛,上前一步就想辩驳。然而走得太急,一脚绊住整个身子便倾倒下来。
初雪几个眼疾手快拉了林媛往后一撤,堪堪避过了任贵人。而任氏自个儿却干脆地摔在地上,一时灰头土脸。
任氏摔倒并没有引起太多骚动,她身边的宫女也赶忙上来扶。然她刚要爬起来,突地高声尖叫起来:“蛇,有蛇啊……”
任贵人姣好的面庞压在泥土之上,虽然夜深雾中,然迎着宫人的灯笼她还是看清了绊倒自己的究竟是什么东西——那不是想象中的一根枯树枝,而是一条滑不溜秋、通体呈诡异青黑色的长条东西,正缓缓在她身边蠕动。
任贵人不受控制地尖叫着,浑身抖如筛糠。她拼命地想爬起来,然而那三尺余长的可怖的东西正缠在她的衣襟袖摆上,且仍在漫无目的地蠕动。
她想要挣扎,却不敢动,只能一声接一声地高喊:“来人,来人啊!有蛇,快救救我……”
林媛身旁服侍的人虽多,但都是宫女,一时间也吓得乱了套。好在其中不乏稳重之辈,一个做粗役的名唤兰意的宫女相貌就很粗俗,对蛇鼠之类更没有一般女孩的恐惧,她一脚踢开任贵人身上的蛇,拉了林媛跨过任贵人就往外跑。
林媛发现这个兰意力气大得很,自己被她拉着,丝毫不需要竭力奔跑。她平日里是在院子里搬花的,今日无意间带了她过来,竟有了大用。
然而厄运并未停止。在任氏高喊的同时,其余的嫔妃宫人们起初是惊恐地看过来,随即却有更多的女子尖叫起来:“这里也有蛇……”
很多嫔妃都在自己附近发现了蛇,她们平日里连看一眼都会毛骨悚然,这一回却身处其中,个个吓得六神无主,不顾仪颜地高喊疾奔起来。原本一派喜气的昙花花圃里顿时大乱,嫔妃奔逃之时,已经有人被推倒在地,更有人被蛇上了身,吓得没命地大叫。
和寻常女人一样,林媛对蛇也是有些畏惧的,这滑不溜秋的长条光看着就从心底里生出恐惧。花圃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兰意拉着她往外跑,想着只要跑出这泥地就安全了。然而四周嫔妃宫人多不胜数,也都如她一样慌乱地奔逃,好几人慌不择路,几乎撞到了林媛身上。
花圃之外的皇帝并没有离去,他看着此等景象,早已怒喝道:“这成何体统!都给朕静下来!”平日里拓跋弘的威仪甚重,谁敢忤逆。但这个时候,他的话就没那么管用了。
好在他身边的御前宫人和侍卫们不在少数,都进了花圃里帮忙,拉住一个嫔妃就帮着往外拖。许多人仿佛看见了救星,隔得老远就哭喊着皇上救命。那些身怀武艺的侍从们亦是有些本事,他们身为武士,自然不怕蛇,一会子功夫就救出了好几个宫妃。
混乱的境况稍有遏止。
然而正在嫔妃们期盼侍从过来救自己的时候,远处又一声无比凄厉、响彻云端的尖叫:“啊——是五步蛇!”
大家看不清此人是谁。但隔着夜色,却能清晰地看到那个女子凄厉地嘶喊之后,奔逃了几步竟直直躺倒在地。
场面的混乱再也无法停止。恐惧是一回事,死亡却是另一回事。
嫔妃们疯了一般往外跑。谁都不想死,谁又能管别人的死活。更多的人被推搡倒下,有幸跑出来的人都是踩在旁人的胳膊腿上的,而几个倒霉的倒下之后又挨了好几脚,更加起不来了。
“娘娘小心啊!”兰意和林媛两个被赵淑媛撞了个正着,好在兰意挡在前头。赵淑媛怀中紧抱着长宁,身旁护卫着两个宫女,正提着裙子没命地跑。她看一眼林媛,面色一白,又见林媛被宫人护住了,松一口气撂下一句抱歉,很快不管不顾地继续往外跑。
林媛举目往前看去,恰见前头几步远的地方,何涟姬被三四个宫女推到在地,哭喊着:“我扭了脚……救命,谁来救救我,我起不来了……”
“这样不行!”林媛跺脚道:“场面太乱了,人又多,咱们早晚会被人踩到。”她的双手紧紧拢在腹部,若是没有怀孕,她还可以不顾仪态地往外冲,就算被踩几脚也无妨。但现在她怀胎九月,大腹便便,别说摔倒,就算碰一下也是要命的。
且这昙花花圃一边靠近假山,另一边却是临水的。林媛远远地看到有人落水。
第八十二章 昙花(3)()
碧波池不是清浅的荷塘,而是一处供嫔妃们泛舟玩乐的地方。这水有多深,谁也说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