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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君贤重重地吐出一口气，端详大夫人良久，见她云鬓散乱，双目带血，遥想当年她怀着身孕随他戎马出征，死心踏地陪伴他三十年的夫妻情分，心中一软，声音也柔和了一些：“既然云舒都说是一场误会，我就不想再追究了。只是孙毗和曼荷是留不得了。”
曼荷已经跪下啼哭不止：“求督军从轻发落。”
孙毗也是顶着满头的汗水，磕头如捣蒜。
大厅里一时鸦雀无声，只有屋外的细雨打在落叶上的“沙沙”声。
叶君贤瞥了地上胆颤心惊的两个奴才，淡漠地说道：“考虑到你们二人也是被逼无奈，且最近督军府一连死了两个人，我不想再增添杀孽。你们两人今日就出府，另谋生路去吧。”
孙毗和曼荷互望一眼，连忙磕头谢恩，一前一后跑出了大厅。
五夫人还想说什么，叶君贤已然狠狠瞪了她一眼，他目光环顾四周，尚有微词的众人立时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此事在叶君贤的刻意压制下似乎暂告段落，但是千千冷眼旁观，觉得事情远没有表象那么简单。
八月的天气闷热难当，就算到了晚上，没有毒辣辣的日头，也不见多增几分凉快。一个身影，环顾左右，迈出了督军府，缓步来到一间竹屋前。惠风和畅，竹帘低垂，她闪身入内，屋子里甚是清凉，将奥热的暑气都挡在了外头。
竹榻前，一对男女正密谈着什么。见到来者，二人会意相视一笑，缓缓转过身来，赫然正是孙毗与曼荷。
来者笑道：“此处虽不是层台累榭的华厦，倒也是风景宜人，临窗饮酒边赏如画美景，不愧是赏心乐事。你们二人倒是会挑地方。”
孙毗笑道：“多得您相助成全，我才能与曼荷置下这房子。”
来者的容颜遮蔽在轻薄的合欢扇之后，使人无法看到她嘴角噙着的阴冷微笑：“我早看出你俩一个有情，一个有意，成人之美也是我平生所愿。”她戴了白色绢丝手套的纤指，自手袋中夹出一张银票，缓缓递上，“这是两万大洋的银票，足够你们做点小生意，安度此生了。只不过有一点，我最恨那些嘴上没把门的，日后你们最好谨言慎行，若是被我听到一点不好的风声，我可绝对不会放过你们。”
孙毗接过银票，不住点头：“您请放心，我和曼荷的嘴是最紧的了，不该说的话我们自然半句也不会多言。”
曼荷为表忠心，也当即发誓：“若我和孙毗将此事泄露半句，死无葬身之地。”
来者转身出了竹屋，走了十余步，又回首望去。只见竹屋前的半池荷花，风姿绰约，争艳竞俏，她心中不禁怅惘，连孙毗、曼荷都能似这荷花莲开并蒂，而她，又何时方能得一心人。
阳光透过薄如蝉翼的紫檀木雕花海棠刺绣屏风，照进了云舒的花语阁。连同那金丝锦织珊瑚毯上也仿佛凝聚了一片金光，花语阁似乎因这明媚的阳光变得更加敞亮。错金螭兽香炉里袅袅飘着氲氤的薄烟，朱漆雕填描金花卉纹案上的美人觚里，插着新摘下来的梧桐花枝，淡雅清新，泌人心脾。
昨夜的事令得八夫人和云舒心中沉闷，虽然事过境迁，但回想起来，仍是细思极恐。香熏与花香，都不能拂去八夫人心上的阴霾。云舒见母亲心绪难平，知她是因父亲的凉薄而心寒。这背后纵然有人操纵摆布，然数十载夫妻，仍不能做到全心信任，委实可悲可叹。
云舒紧握着八夫人的手，蹙眉道：“娘，不如我们搬出督军府，在别处买个小屋，共度余生吧。”
八夫人愕然：“云舒，你为何会有此想法？”
云舒仰首望着窗外的晴空，轻叹道：“督军府里明争暗斗，实在不是我们所期望的净土。我倦了，也累了，娘，你又何尝不是呢。”
八夫人嗫嚅道：“可是，你爹是不会同意的。再说，经此一事，你爹虽然念在夫妻情分没有将大夫人重罚，但相信她以后也会以此为诫，再不敢暗害于我们了。”
“只怕树欲静而风不止，夫人宅心仁厚，却架不住小人暗中雠害。”屏风后传来千千的声音。
云舒转目望去，卷触到一抹冰蓝色的倩影。千千从屏风后走出，对八夫人行礼问安。
八夫人对千千昨晚的帮助感怀于心，拉了她一并坐在榻上，笑容中平添了几分温柔之色。
千千向云舒颔首问道：“二少爷的伤好些了吗？”
“这次的药似有奇效，已经好了很多。”云舒敛容，眉头轻轻拧起：“千千，我们之间何时变得这般生疏了。”
千千双眸微睐，八夫人拉了她的手，问道：“千千，方才你说‘树欲静而风不止’，是否另有所指？”
千千凝眉道：“夫人当真以为曼荷与孙毗是受了大夫人的指使，而栽赃陷害您的吗？”
八夫人神情猛地一凛，讪讪道：“铁证如山，难道还会有假？我嫁给督军二十年，也受了她的闲气二十载，除了她，我真的想不出还有谁会使出这样的毒计。”
她凝视着美人觚上的凤仙花图案，眼底的恨意如同艳红的花瓣一般鲜血喷薄。
第77章 波谲云诡（六）（）
千千摇头，朝云舒望去，二人彼此交换了目光，方知心中所思亦是对方所想。
“纵然曼荷是大夫人的贴身侍婢，也是她偷走了夫人的平安扣不假。但请夫人请仔细想想，若大夫人真的设下这般毒计，又怎么会让曼荷在光天化日之下把平安扣大模大样放进辛奎的房间，如此的招摇过市，岂不是徒惹人怀疑吗？”千千说道。
八夫人细思之下，面上几番变化：“不错，莫莜竹完全可以把玉直接交给孙毗，他本就住在东厢房，与辛奎的住处相邻，可说是近水楼台，完全没有必要让曼荷出面，白白惹人怀疑。”她眸子突然一亮，失色道：“难道这背后还有黑手，在暗中操控着一切？”
千千缓缓吸一口气：“当我捡到那块平安扣的时候，心里就有种不好的预感。初时，我以为那黑手要对付的是八夫人，但是形势的发展之下才明白，那人真正要对付的原来是大夫人。”她转目朝八夫人望去，坦言道：“与大夫人心存罅隙之人，想必夫人心中有数。此人心思缜密，城府颇深，算无遗策，万事皆落在他的掌中，他唯一没有料到的是，督军最后会念及夫妻之情而没有再追究下去。但经此一事，大夫人在督军心里的地位已然岌岌可危，一计不成，他必定还有后招，只怕像昨日之事还会再次发生。”
云舒卓立于窗前，定睛而视：“这就是我想带娘搬离督军府的真正原因，每日过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实在令人胆寒。“
三人正谈话间，李春匆匆而来，神色促狭，一见到千千，犹自松了口气。
“二少爷，千千姑娘，督军请你们二人到书房一行。”
天气晴好，亭台楼阁长影横垣，院中的瑞香，绣球开的如锦如霞，桂馥兰香，姹紫嫣红。早晨的风还带着丝丝凉意，从四面八方扑来，打在三人的身上。李春在前面带路，云舒走在千千身后，觉得她清瘦的背影添了几分萧索之姿，让他没来由的伤感起来。
三人鱼贯进了书房，李春便躬身退了出去，轻掩上房门。叶君贤见千千郁郁寡欢的样子，略略一笑：“你在督军府也住了十数日了，可还习惯吗？”
千千勉强一笑：“督军府再好，也不及家中亲切。不知督军什么时候能让我回卜家呢？”
叶君贤轩眉：“不急，之前我说过要考你三题，前面二题你答得游刃有余，这第三题想来也难不住你。”
千千略略颔首：“请督军赐教。”
叶君贤信步走到茶几前，凝目望着几上的掐丝珐琅黄底红花的碟子里盛着的油酥薄饼，心里有了主意。
他一手拿起一片薄饼，另一只手取了边上果盘里的一把小刀，向千千笑问道：“一刀切八片，你若能做到，就算过关。”
云舒一怔：“爹，你这是强人所难。”
叶君贤瞥了他一眼，说道：“若是容易，岂能显出千千智慧超群。”
千千轻轻一笑，上前接过那薄饼，对折叠起，又复对折了两次，才以圆心为起点，一刀切下，散开的薄饼正好分成八份。
叶君贤傻了眼，千千向他纳了一福，笑道：“看来督军有意放过千千，才出了这样简单的题目。”
叶君贤见思虑了一晚上的题目如此轻易就让她破解，不禁抓着光头，连声说道：“不算不算，这题太过简单，我还要再出一题。”
云舒见平日的严父此刻竟如孩童一般撒泼耍赖，不禁哑然失笑。
千千无奈，只得说道：“那就请督军再出一题，只此一题。”
叶君贤点头笑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最后一题，绝不反悔。”他在屋内踱步三圈，终于眸生精光，说道：“一笔画方块，笔迹不能打弯。”
千千愣住，一笔画方自然连黄口小儿都能轻易做到，但是画时不能弯折，岂非只能画成直线，又如何变成方块。
叶君贤见她终于难住，不禁吐出一口气来，面上现出几分得意之色来。
云舒不动声色地走到蝶几边上，折了花瓶中的一截花枝，暗中朝千千做了一个描眉的姿势。千千何等聪明，当即茅塞顿开，当即向叶君贤说道：“督军且等片刻，我去去便回。”
说完，疾步出了书房，叶君贤望着她翩然而去的身影，拿起几上的芡粉莲蓉糕，轻咬了一口，笑道：“红袖添香，秀色可餐，当真不假。”
云舒闻言先是错愕，继而心里一沉。
叶君贤侧目朝云舒望去：“云舒，昨日让你母亲受委屈了，你要代我好好宽慰她。”
“娘素来不是小气的人，不会将此事放在心上的。”
云舒想提出搬出督军府一事，但是踌躇再三，依旧开不了口。
叶君贤走到他身边，宽厚的手掌轻轻抚上他的肩膀，和颜悦色道：“你的伤怎样了？那日，我逼你抚琴，害得你伤处迸裂，你心里可怪爹太过无情？“
云舒微微垂头，保持恭敬的姿势和语气：“爹这么做一定颇有深意，云舒不敢妄加揣测，更不敢心生埋怨。”
叶君贤点头赞许：“我知道我没有看错人，你向来有大智慧，礼，义，仁，孝皆全，是我叶君贤最引以为傲的儿子。”
听了这话，云舒心头如春潮涌动，再也说不出半句违逆的话来。
千千去而复返，手中已多了一斛描眉所用的螺子黛。只见她拿刀将其中一枚螺黛尖处削成四方，垂直于地，重重地一划，只见地上赫然呈现出一个黑黑的小方块来。
“督军只说要画方，并未说是空心还是实心的，因此，我所画的也算符题。”千千盈盈笑道。
叶君贤拊掌，嘴角的笑意中尽染了别样的深意：“惠质兰心，珠联璧合，很好！很好！”
云舒和千千听到“珠联璧合”四字，双双凝滞了笑容。且听叶君贤又接口道：“既然你已解了我这三道难题，那么卜家欠叶家的十万大洋自然也就一笔勾销了。只不过——”
千千先前还暗自高兴，又听他说出“只不过”三字，心里稍稍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莫非
叶君贤睨一眼千千，咪着眼睛道：“姑娘才貌俱佳，冰雪聪明，实在难得。一句话，我要你嫁入叶家，你可有异议？”
第78章 不虞之隙（）
云舒最怕的事终于来到，他转过身来，神色有些僵硬，目光逡巡在千千面上。
千千倏然变色，稍稍定了定心神，她扬起眼眸，强自泛起一丝笑颜，不卑不亢道：“多谢督军垂爱，千千不过是俗世中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女子。而督军已有十数位贤夫人相伴左右，千千实在不敢僭越。“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又有礼有节，云舒心中大加赞许。叶君贤定定地望着她，哑然失笑：“你以为我是想收你做我的十五姨太？看来是本督军的言行令你有所误会了。”
千千的目光瞬间松弛，有种拨开云雾见月明的清明。
叶君贤注视着千千，缓缓说道：“说实话，你与我的一位故人极像。当年，我对她做了许多错事，以致于她弃我而去。没想到多年以后，我还能见到‘另一个’她——”
千千明白他说的是谁，心中略觉尴尬，又不便开口打断，只得硬着头皮听着他的絮絮之语。
“这一生我拥有很多女人，可是我心中最想爱的，却始终是我倾尽全力而不可得的那人。我以为武力可以解决一切事，我抢了她的人，却始终得不到她的心”
云舒轻轻咳了两声，叶君贤才从回忆中醒觉：“一时感慨，说得有些多了。总之，上天把你带到叶府，一定是为了让我弥补过去的遗憾。所以，我想让你嫁进叶家，做云舒的妻子。”
云舒本来正倾神注目于千千身上，听到这一句，蓦然惊觉，“哐当”一声，手中的玉扇掉于地下，扇骨碎裂。
千千回眸，云舒眼中如火般的感情虽然照亮了她的心，但二人之间云泥有别，情义两难，他再如何用情，终究也是错付痴心。
叶君贤见他二人忸怩作态，心头烦躁：“肯不肯，到底给句痛快话，最讨厌婆婆妈妈的。”
千千面上发烫，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拒绝方才妥当。却听云舒说道：“义谓天下合宜之理，道谓天下通行之路。我与奕凡相交虽浅，也当得起朋友二字，千千与奕凡有婚约在先，我若强取豪夺，岂非违背了‘义’字。如此不义之举，云舒绝不会做，还请爹收回成命。”
千千心中动容，迎上云舒暖如春风的眼眸，心头一暖，两人相视会心一笑。
叶君贤斜睨着眼睛望着他们二人，皱眉道：“别跟我提读书人的那一套，江平安已把所有事都告诉我。云舒，你为了她，出谋划策破了卜奕凡所陷的凶案，为了她，甘愿冒险挪用账房的钱财，为了她，被‘血域’的人炸得遍体鳞伤，为了她，不惜自伤其身也要抚琴相助，你敢说你不喜欢你面前的这个女子？”
“爹，就是因为我如此深刻地喜欢她，才不愿勉强将所爱之人留在身边。爱一个人，是要她幸福才好。”
艳阳普照，朝晖满地，浅金的阳光自窗棂和缓流泻进来，更衬得云舒的脸苍白的耀目，他的话语轻柔而和缓，生怕伤到千千一点一滴。
叶君贤拍案怒道：“卜奕凡与千千纵然是青梅竹马又如何，他不过是个庸碌之才，又怎及得上你万一，千千跟了他，才是明珠暗投，错付终身。”
云舒苦笑：“在爹的心里，我或许是世上最好的男子，可是在千千心里，我却并不是可托付的乔木。爹，你如果真的疼惜我和千千，就不要再乱点鸳鸯谱了。”
千千听他这般维护，婉转回眸，深深凝视着他，云舒的眸中流光滑溢，大有黯然销魂的伤神之态，她不由得心中亦是一痛。
叶君贤看出他们二人互相有情，却偏偏要拒对方于千里之外，烦躁的抓着光头，正打算再说合他们。偏偏李春不合时宜地闯了进来。
“督军，卜老爷和卜少爷登门拜访。”
叶君贤心头更加烦躁：“他们来做什么？就说我没空见客。”
“其实卜少爷已经来过多次，因没什么重要事都被我打发去了，只是这一次倒不同往日，据说一是因下个月初七为卜家少爷与雷家小姐订亲，而特意送来的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