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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拒绝跟她争论这个问题,虽然我曾经在初中的时候跟一个基督教的女生争论人到底是进化而来的还是上帝造出来的,导致后来大打出手,被罚扫了一个星期的厕所。我承认这两件事有着本质的区别,但是对现在的我来说,大部分时候,我都非常地厌恶争论,或者好听点说,我十分地尊重每一个人的想法,一旦观点有所出入,我就立刻保持缄默。
可能因为这一点,我在大学的人缘一直很好,也许是在那样一个染缸般的环境中,一个包容度很广的人总是不会太遭人讨厌。尽管曾经,我就很讨厌那样的人。
汩汩流出的热水很快让我冻得有些僵硬的身体苏醒过来。从镜子里我清晰地看到我的身体,它真的一点儿也不好看,尽管在很多地方依旧有着赘肉,皮肤还是看上去很松,手臂与腿上都有着被晒出来的分界线,那种黑白分明的线条一度让我很难接受,就仿佛刻意把过去与现在分成了两截,然后不断提醒着:看吧,唐林孤你真是越来越丑了。
然后我又看到手腕上那条怵目惊心的疤痕,它自然没有许多书里或是想象中那般可怕,其实只要不近距离看甚至都不会发现,至少我就隐藏得很好,在这几年里手链成为我生活的必需品,即使是同宿舍的室友,也从未曾发现过。
浴室出来的时候,余染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床上,她看着我用浴巾擦一头湿漉漉的长发。但今天我并不想吹干它,我顶着那头湿湿的头发爬上了床,被窝透着温暖,从余染身上传来的体温让我感觉舒服。我一直是一个体温很低的人,尽管成为了一名医学院学生的余冉冉反复纠正过我的说法,但这并不能影响我表达这个意思,我总是能在春夏秋冬不论冷暖地把被窝睡得冰凉。
“林孤。”她转过来抱住我,我发现她在低声抽泣。
这让我感到很紧张,自我记事以来我几乎没怎么见过余染哭,她一直是一个在我看来深谙世事胸有城府的人,至少相对于我的敏感和性情用事,她从来都是理智又淡定的。
我只能抱住她,努力适应着这样有些沉重的气氛。大概过了几分钟,她从我怀里出来,揩了揩眼角坐在床头,尽力平复着心情。
“我今天看到我爸爸了。”她说。
“在哪看到的?”我心里一紧。
“就在农贸市场那边。我跟舅妈说要上厕所,然后在后面偷偷跟着他。”她的声音哑哑的,从床头边上抽了一张纸巾,把脸擦了擦。
“林孤,我知道他一定过得很不好,他在一个破院子里看门,然后好像就住在那个院子里面,那里又破又旧,充满了难闻的水沟味儿,我不敢待得太久,就急忙跑回来找舅妈了。”
08。旧人旧景()
余染说着伸手关上了灯,只留了床头一盏小小的夜灯。或许在这样比较昏暗的环境下,她能够更顺畅地说话。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所幸现在你找到他了,不然明天我陪你去看看他?”
“不要,”余染坚决地说,“他一定不想让我看到他现在的样子,不然,他肯定会来找我的。”
她果然想得比我周全,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依旧能够保持理智。应该说,这种理智,从她的父母离婚那一天起,就已经被人一览无遗。纵然全家人都知道她与父亲的关系有多好,而与母亲有多疏离,她都毅然决然地选择了跟母亲一起生活,并且逐渐成为了全家人最喜欢的小孩。在某一些方面,我其实发自内心地对她产生过敬畏的情绪,我做不到。
“林孤,”她把身体靠过来,然后抓起我的手抚摸手腕上淡淡的伤痕,“要是你能选,你最想回到什么时候?”
我看着黑暗中的房间,一时间无言以对,这一个问题我似乎也曾经不断问过自己。想不想回去,回到曾经的某一时刻,挽回一些遗憾或者错过一些偶然,可是又有太多事情想要重新来过,这种贪得无厌,最后都会让这个问题的答案无疾而终。我总是妥协般地想起曾经看到的语句,然后心里默念着:人生往往只是一个因为脱口而出而不够通顺的陈述句,并且即使有所欠缺,仍没有第二种假设。
“余染。”
“恩?”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们明天去远方看看吧,好吗?”
她有些惊讶地看着我,然后眼神里又出现那种难得地温柔,“好啊,反正也闲着嘛。”
那个晚上我又一次失眠,直到感觉到我的头发已经完全干了,我仍然没有睡着。余染在我的身边呼吸均匀,她有磨牙的习惯,从很小的时候一直到现在。我时常笑话她长不大,却又时常怀念我们都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即使会在睡前争吵甚至打架,翻了身却依旧可以安然入梦。
每一次的失眠都会让我陷入整夜的梦魇中,从一个梦中不断醒来,又坠入另一个。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梦里持续泛着一股灰白的陈旧感,有时候四下无人的操场,却完全不是铺上了青红色塑胶跑道的样子,整片过去都是水泥地的灰白色,我也看不到自己,万籁俱静,时间就好像停在了那。印象中,我和余染热衷于拿砖红色的石块在地板上画格子,然后跛着脚,小心翼翼地踢着石块前进,那个游戏我们玩了很多年,然而我却几乎没有通过关,总是在快到终点的时候,不是将石块踢出了届就是还未踢到应有的范围里,于是余染就大笑起来,站在旁边看着我颓唐地又回到原地重新开始。我重复着这个游戏很多年,直到我们告别了小学,直到我再也不愿在石堆里寻一块红砖去画格子,我似乎都还在不断跛着脚,摇摇晃晃地跳那一段路程,然后在快终点的时候跳错格,又回到原点。命运无常,似乎从始至终我都一直反复回到原点,没有一次成功地跳完整条路程。
那是我最常梦到的片段,那片灰白的水泥地上,人影在不断跳跃,尽管我看不清楚究竟那个人是余染还是我自己,又或许那本来就是我们两个的叠影,那个持续跳跃着又不断重头开始的画面,一直晃荡在我的梦中好多年。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
余染坐在书桌前,电脑小声地播着音乐,是姜昕的《秋日》。
记得初中的时候我跟余染经常去汉口的老街淘这些老唱片,然后兴致勃勃地回来听,那时候的我们没有所谓的MP3或者别的播放工具,只有我家的一台老旧的CD机,却被我们视作珍宝,成为了我们空余时间最亲密的伴侣。
余染跟着音乐轻微地摆动着,我发现她穿了一身纯黑色的立领大衣,紧身的深蓝牛仔裤把她的腿显得修长,裤脚刻意地带着毛边。一瞬间我竟有些恍惚,透过窗影看到坐在书桌前的她,背景竟然是那么寂寥,那身打扮像极了初中的我,永远孤傲地穿着黑色,在人群里特立独行像桀骜的鹰。
我从床上爬起来,呆呆地望着她,她闻声转过头,脸上是温润恬淡的笑容,我才晃过神来。是,唐林孤没有这种笑容,只有余染,才能笑得如此云淡风轻。
“你终于醒了啊,中午吃饭的时候你妈又数落你了。”她说着。
“不用搭理她,”我起身,翻出我的衣服,“她每天要是不抱怨点什么,就活不下去。”
“那你要吃点什么?”余染说着已经停掉了音乐,走到我面前来。
“待会我去厨房看看有什么能吃的。”我下床拿出那件刚买的藏蓝色呢子外套,剪了吊牌随意地披在了身上,瞬间感到一阵暖意。
“昨天买的吗?”余染看着我,问道。
“恩,罗雨嘉挑的,还行吧?总比那件可怕的棉袄要好得多了。”我穿好了衣服,站在镜子前。
余染看着镜子里的我,半晌,说:“林孤,你还是别瘦下来了,你已经够漂亮了,要是瘦回初中的样子,就容易有距离感了。”
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话语弄得不知所措,“余染,这大中午的你没毛病吧。”我伸出手做出摸额头的动作。她显然没有要让我调侃的意思,立刻躲开了,说:“快去洗脸啦,刚起床就这么活跃,邪了门了。”
我被她推推搡搡地出了房间,扑面而来一股寒气,窗外早已经没有再下雪。然而这融雪的天气反而更严寒,我不禁打了一个寒颤,搓了搓手向厨房走去。
冰箱里面空空的,只冻着一些蔬菜和水果。我挑出一些土豆和香肠,抓了一把青豆,准备做一道焖饭填饱我的肚子。
我回到房间开始洗漱,余染安静地坐在外面没有半点响动,不知在干些什么,等到我出来的时候她正盘腿坐在沙发椅上。看得出来她画了一点儿妆,双颊淡淡地泛着红晕,看上去明媚而素净。我随意抹了一下脸和手脚,然后坐到余冉冉的旁边,“咱们什么时候动身?”我问。
“啊?”余冉冉又开始展示她出众的演技,“去哪?”
“琴行啊,昨天不是说好今天去那看看的。”我并不打算戳穿她。
“噢,对噢,”她竟然还能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那你吃点东西再出门吧。”
“行。”我看了看时间,准备去把我的饭弄出来。
“余染,你要尝尝吗?”我端着一大碗焖饭对着她说。
“你做的?”她显然来了兴趣,走过来拿着勺子舀了一大勺,“天哪,林孤,你确定你上的是经济学院而不是烹饪学校吗?”她嘴里含着饭口齿不清地含糊说着。
“谢谢夸奖。”我有点沾沾自喜,毕竟被人夸赞厨艺确实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
“我说,你男朋友应该很有口福吧?”余染突然说,“你会经常做吃的给他吃吗,在厦门。”她转过身子对着我。
“恩……我没做过吃的给他。”确实如此。
“真是可惜。”余染做出一副很惋惜的样子,突然她话锋一转,对着我:“唐林孤,你老实说,你们同居了吗?”
“没有。”我知道她迟早得问到这个问题。
“那你们怎么打算的?”余染竟然开始八卦起我的事情。
“我没有打算要把下半生交给他。”我冷静地说。
“下半生?还是下半身?”余染不依不饶。
“有差别吗?反正暂时是不考虑这个问题。”我埋着头吃饭,突然想起昨天手机没电自动关机后就没有再打开,而从回家到现在,我竟全然忘了何衷的存在,前日里他的短信我也没有回复,想到这里我只好放下饭碗去开机。
手机已经充满电,我拿着它坐到了沙发上。余冉冉识趣地坐回电脑前,继续放着《秋日》。果然,在关机的这段时间里,何衷打了五个电话过来,三条未读短信全部来自于他。
我回复短信给他:回家后一直匆忙整理,忘了开机,不好意思喔。
我不太擅长用语气词,尤其是在短信里。但是何衷曾有一度反复跟我强调语气词的重要性,他说:“有时候一个语气词能够表现撒娇、可爱、卖萌等多种情绪,你不觉得没有语气词的陈述句很生硬吗?”
我保持缄默,从此给他发短信我都会带上一些语气词。
他很快回复了过来:你没事就好,我还以为你出事儿了呢,到家了好好陪陪父母,无聊就给我短信。
好。我回复。
姜昕唱得正欢,声音突然被截断了,是余冉冉关了电脑,她已然开始收拾东西。我把空空的碗放回厨房,拿上包靠在墙上等她。
尽管她明显打扮过,但从始至终她也没有询问过我任何关于她穿着打扮的问题,她一向都很聪明,不会给着我任何机会来取笑她。
09。余音围绕()
今天的天气冷得有些过分,戴着手套和帽子我依然觉得手脚冰凉。余染紧紧挽着我,这让我觉得稍微不那么冷,却还是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
那条路我们很熟悉。
初中的时候,我们沿着这条路去远方琴行排练,余染背着画夹,提一个红色的小塑料桶跟在我身后。那时候的我走路是从来不会低头的,总是孤傲地把目光飘向前方,双手插在口袋里,自以为很了不起,而余冉冉永远穿着乖巧的娃娃衣或者小礼服,小心翼翼地看着行人和马路走着,我们这种搭配很奇怪,常常引起路人的侧目,很多次遇到余染的同学,打起招呼来,都会这样问余染:“余染,这是你的姐姐吗?你姐姐真漂亮。”
“不是啦,她是我妹妹。”余染总是不厌其烦地向每一个人解释,我冷冷地扫一眼那些人然后绕过他们往前走,过一会儿,就能看到余染小跑着追上来。
“林孤,等等我。”她气喘吁吁地拽住我,“我同学都说你很漂亮,想认识你呢,你走那么快干嘛呀?”
“你不觉得很无聊吗?”我狠狠剜她一眼,“你那些傻逼朋友我看都懒得看,别浪费我时间了。”我丢下一脸难堪的她,快步往前走。
印象中我似乎永远都在一个人横冲直撞地往前走,余染跟在我的后面,而我却很少回头。
如今我终于学会了低着头走路,不再只顾自己一个人往前赶,而余染和我并肩走着,挽着我的手把半个身子趴在我的身上。那条路一点儿也不长,所以我并没有要数落她的意思,我们就这么一路粘着看那些熟悉得夺目的旧景陆续从身边经过。
“林孤,你还想学吉他吗?”远方琴行近在眼前,余染突然这么问道。
“余染。”我停下脚步,远远看着那熟悉的门匾,“你知道吗,我生日的时候,收到了罗雨嘉寄来厦门的礼物。那是一把很贵的吉他,是以前我一直很想要的牌子,那个型号现在的报价至少要四千多。”
“天,”余染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她这是……”
“其实我知道,对于她而言,价钱根本不重要,但我想了很久都不明白她的意思。”我缓缓说着,似乎是在与自己对话。“后来我想通了,我想她大概是希望我不要忘了一些东西,能继续走下去。”
“那,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余染,其实很多时候我也没有选择的权力。你知道的,我根本没得选。”我说着,朝那扇熟悉的大门走去,窗里传出弹奏的声音,听不出的曲调但是悠扬,我推开门,琴声应声而止。
弹琴的是张奕弋。
他似乎没能反应过来,半张着嘴惊吓地看着我,三年的岁月似乎让他改变了很多,他从一个白胖的孩子俨然成长为一个健硕的男子,简单的t恤依然能看出他的肌肉线条,但是他弹琴的样子却还是当初那般,有些故作着沧桑而面带悲伤的表情,好在如今的他看上去也已然是一个历经了些许磨难的男人,不再像曾经一般有着反差而让人觉得别扭。
“苏郁!”他从椅子上弹起来,“苏郁你看谁来了!”
余染局促不安地站在我身边,往里望着。我依然有些恍惚,苏郁从里面走出来,左手拿着一把吉他,右手拿着一块暗红色的布,这桥段仿佛与初中时候无异,我们把大半的生命都消耗在这间小小的琴行里,翘掉几乎所有的课,背负着质疑、谩骂、不解以及许许多多的批判,一意孤行地与大多人的道路背向而驰,那般地不顾一切孤注一掷。
“林孤,余染,你们今天怎么有时间过来?”苏郁打量着我们,毕竟已经见过,目光中少了那份不可思议,他微笑地对我们说。
“对啊,今天没什么事儿,想着就过来坐坐,不会不欢迎我们吧?”我说。
“怎么会!”张奕弋搬过来两张椅子,“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