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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寿今年三十岁,是里仁坊的巡街武侯。
武侯者,即金吾卫。前秦之时,京中设立武侯府,随后逐渐演变,在大周之时更改为金吾卫。不过武侯的称呼,却沿袭下来。
金吾卫在神都中的职责,为协助诸卫镇守皇城,并在神都城里日夜巡察。一旦到了夜晚宵禁之时,大街小巷便会有大批的武侯在来回巡逻,一旦发现有敢在夜间擅出者,便会立刻逮捕。
武官是左街使,负责神都街道治安。
他点了三炷香站在徐寿的棺椁前,敬献香烛,转过头对徐家娘子说道:“徐氏,有什么困难,你尽管提。徐寿因为公务而死,卫里不会放任不管的。”
徐氏施礼,道:“未亡人不敢奢求什么,只求能找到亡夫死亡的真正原因。”
武官道:“徐寿的事,神都府和金吾卫都在查,一名金吾卫在街上被杀死,这事就连大将军都已经被惊动。徐氏,你放心吧,朝廷定会揪出凶手。”
武官随后又长叹一声:“你们孤儿寡母的,住在神都也很艰苦。平日里你开的那茶铺,若是遇到苦难了,便报上我金吾卫的名号,街上那些泼皮不敢捣乱的。”
徐氏再次施礼,头却始终不抬,早已经泪如雨下。
其余几个人都是徐寿的同僚,平日里虽有什么恩恩怨怨,但毕竟是熟人死了,心里总归过意不去。每个人都带了些银钱放在桌子上,虽然不多,但也聊表心意。
里仁坊,西南三巷最尽头。
这里有一户人家,仅为一进院落,院子中陈设简陋,屋墙也是许久未修,墙壁上的泥糊脱落严重,显示出其内人家日子过得十分拮据。
等所有前来哀悼的人走后,徐氏将院子门给关上。
此刻已经是深夜时分,院外的街上传来打更的通鼓,夜幕笼罩之下,正堂里的棺椁显得有些阴森。神都城的规矩,死者尸体需过头七之后再下葬,这之前,棺椁是始终停放在正堂里的。
女儿很年幼,见到这场景有些害怕,抓着母亲的衣角。
徐氏叹口气,她走到正堂中,轻轻将照明的火烛给吹灭。今夜,她要陪着女儿在侧屋里休息,至于正堂,则是留给丈夫进行休息。
神都府卷轴写到:“是夜,有武侯徐寿者,巡察里仁坊巷道之时与其余诸人走散,后不见踪影。次日于城西南发现尸体一具,已验明其身。”
神功元年六月十一日。
发现徐寿尸体的第二天夜晚。
黑暗之中,徐寿猛地张开眼睛。他的眼神里有些迷茫,不过在这寂静的黑暗当中,并不明显。
很快,他回想起了很多,脑海里仿佛出现了一些记忆。
他想起了自己,想起自己昏迷之时都做了些什么。武侯巡街,最少也是两人同行,不过当时他内急,便找了个借口,跑到一颗树下去解决。
那是一颗柳树。
徐寿想起,他解决完之后,发生了什么?好似最后就是陷入了昏迷,眼前一片黑暗,随后便出现在这里。
这其中发生了什么,徐寿想不起来。
每当他回想,脑袋里就好像被炸开一样,疼痛至极。
有一个声音,在他的脑海当中盘桓,好像有一个人,他告诉徐寿,要到一个地方,找一样东西。
那声音在他耳边,如同老和尚念经一样,挥之不去。这声音让他近乎发疯,他忍不住猛地挥拳,拳头击打在旁边的木板上。
这时候他才注意,自己是在一副封闭的木盒子中。
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有些幽闭恐惧症。
徐寿的心里开始惊慌,他拼命地叫喊,用拳头猛地向外推开。或许是他用的力气很大,棺椁上的盖子被他推开了一边。这幅棺椁只有当下葬前才会钉死,所以从里面用力,还是可以打开的。
棺材盖子被掀开,终于让徐寿的心稍微安定一下。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把棺材盖子全部打开,沉重的棺材盖划下去,顿时发出一声轰隆隆的巨响。
这响声很响亮,隔壁的狗被惊醒,开始狂吠起来。
徐寿从棺椁里爬出来,他茫然地看着四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需要一段时间来进行适应。徐寿先是缓了一会儿,然而他认清,这里是自己的家。
棺椁有不能着地的说法,因此在棺椁的下方有两把木头椅子垫着。
徐寿想要从棺椁里爬出来,但这样做的后果,便是整副棺椁开始摇晃。他向左一歪,整副棺椁直接摔在地上。
徐寿摔的很惨,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
他听到外面院子里传来开门的声音,似乎有不少脚步声渐渐靠近。
“徐家娘子,可是家里招贼了?”一个人低声说道,徐寿辨认出来,这是隔壁家里的刘婆。
徐氏低声道:“我也不知道,刚准备歇息的,就听见正堂里传来声响。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贼人,不知道我夫君可是金吾卫的人吗?”
徐氏最后那一句话,故意说得很大声,显然是说给正堂里的人听的,想要借着金吾卫的名号来吓跑他。
徐寿停在心里,顿时明白,他妻子把他当成夜晚回来的小偷了。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自己四肢绵软无力,整个人十分虚脱。他张张嘴,嗓子异常的干燥沙哑,让他无法将想要说的话喊出来。
他试了几下,便听见那刘婆说道:“要不是我那当家的今天出去了,可要让这贼子好看。徐家娘子,你先莫慌,咱们准备好家伙,两个人不怕他一个!”
门外两个人说话近乎是窃窃私语的音量,但徐寿却清晰可闻,他的听力变得十分敏锐。
他倒是不在意妻子会进来,只是刘婆是整个坊里有名的大舌头,如果让他知道自己这幅糗样,第二天整个坊里的人都会知道。到时候他到卫里,也同样会被笑话的。
徐寿挣扎着两三次,但还是没有爬起来。
吱嘎——
门被推开,两个女人手里拿着爬犁和扫帚,颤颤巍巍地走了进来。
她们看见了趴在地上的身影。
刘婆抢先一步出手,她年纪大,生的又是虎背熊腰,手里提着扫帚便狠狠抽了下去。挨着一下,徐寿顿时感觉背部不是自己的了,过了片刻便火辣辣的疼。
不过挨了这一下,终于让他忍不住惨叫一声。
“等等!”徐氏听出了声音,她拦住刘婆,壮着胆子靠近徐寿,离近了,才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啊,夫君!”徐氏捂住嘴巴,手里的爬犁丢到一边去。
刘婆瞪大眼睛,她同样靠近,见到已经死了的徐寿正在呲牙咧嘴对着她。登时尖叫一声,从正堂跑了出去,嘴里还大叫:“诈尸啦,诈尸啦!”
刘婆跑走了,徐氏也跟着跑出正堂。
她在院落里稍微踌躇了一会儿,还是壮着胆子走进去,见到徐寿依旧在看着她,不由得颤声道:“夫君,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吗?馨儿妾身会照顾好的,过几天,妾身便把茶铺盘出去,专心在家照顾馨儿。等到馨儿长大嫁人了,妾身便下去陪您。”
徐氏说完,忽然看见徐寿一直在盯着她,嘴唇哆嗦着。
徐氏心里害怕极了,这样的黑夜,一个死去的人在自己面前盯着她,若不是这死者是她的丈夫,恐怕徐氏早已经昏厥过去。
徐氏缓慢靠近徐寿,她听见徐寿用沙哑的声音说道:“水,水”
徐氏赶紧从正堂里跑出去,到了厨房盛上一壶水,送到徐寿的嘴边。徐寿已经渴极了,可惜四肢软绵无力,只好任由徐氏用水喂他。
徐寿喝了一壶水,脸色渐渐缓和下来。那些冰凉的水流入到内脏里,整个人都清凉不少。
徐寿被徐氏搀扶起来,碰着自己的丈夫,徐氏才感觉到,这是活生生的人。那清晰可闻的呼吸和脉搏跳动都是做不了假的。
“佛祖保佑。”徐氏不由的心头默念,此刻一喜一悲,眼神里又不由得泪流不止。
徐寿的眼神,下意识的躲避放在正堂里的佛像。
不知为何,他似乎对那佛像,有种天生的畏惧。
第二章 饕餮之徒()
徐寿死而复生,第二天传遍整个里仁坊。
晨鼓刚刚敲响,街上的邻居没出坊门,尽皆径直来到徐寿家里,来瞧瞧这大难不死的奇人。
“徐哥,和大伙说说,你咋活过来的?”坊头的布商大声地嚷嚷着,他天生的大嗓门。
所有人眼神齐刷刷地盯向徐寿,他们昨天可是都来上过香的。一些人甚至帮忙收敛过尸体,当时死的很彻底,根本没有活的可能,他们很确定。
但很多事情就是出乎意外,人家还就活过来了,而且还活的好好的。
如今街头巷尾都在谈论这事,而话题的缔造者,此刻茫然地蹲在墙角,手里捧着一碗面条,慢吞吞吃着,对旁边的话置若罔闻。
“莫非是变傻了?”有人琢磨道。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把手指举起来,信誓旦旦地说:“徐寿一定是去了阴间,走奈何桥的时候躲过了鬼差,有幸魂魄归来,这才活过来的。不过他那魂魄在这途中受了损伤,因此变成这幅模样。”
站在一旁的徐氏听闻,赶忙问道:“林老,这该如何是好?”
那老头摇头晃脑正要胡诌一通,忽然一个声音从他背后传来:“说书的,你如果再敢瞎编,小心我们把你关进金吾卫的大牢里!”
老头赶紧转过头,就瞧见两个身着金吾卫甲胄的军士走了过来,赶紧一缩脑袋,拱手道:“小的瞎说的,小的这就离开。”
其余在场的邻居见状,也纷纷散开,顿时就是剩下这两名军士。
徐氏认得两人,赶紧施礼道:“妾身见过两位叔叔。”
一名年长的军士摆摆手,道:“嫂子,我来见徐哥,你先去忙吧。”
徐氏知道这是要和丈夫谈一些机密的事情,识趣地离开回到自己屋子里。两名军士相互看了一眼,走到徐寿面前。
“徐哥,我是丁森,可还记得我?”军士说道。
徐寿茫然地抬起头,他眼神里在两个军士的脸上扫过,随后他的视线又重新落回到自己手里捧着的面上,又开始埋头吃。
丁森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徐哥,你记不住我没关系。卫里对你出事那地方做了个调查,你猜发现了什么?”
旁边那个军士碰了他一下:“都什么时候了,你卖关子的毛病还不改一改。”
丁森叹口气,道:“徐哥,你出事的那颗柳树,当时在旁边并没有发现其他人的迹象。因为你出事当时,虽然我们没有和你一起,不过恰好有一队武侯从那巷子对面的街上走过。如果有什么贼子出没,他们会第一时间发现。
所以我们后来又去了趟神都府,调查附近的屋舍主人,结果我们才发现,这人竟然是一个西域商人的住处。不过这西域商人,已经很久没有回到他这家里,这里的院子也渐渐荒废。后来我们又去了趟司邢寺,这才发现这西域商人和前几年北荒探子入京有所牵连,投入大狱后没多久就死了。我们怀疑,这屋子现在就是被其他有心给利用,或许还有北荒人插手其中。
这事儿,左街使大人已经清楚,并且严令我们不准说出去。你是卫里的老人了,大人特许你在家休息三日,三日后回卫里报道。徐哥,你多注意休息,如果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徐氏煮了两杯茶,端到两位军士面前。丁森拿起茶水一饮而尽,道:“嫂子,徐哥醒来后就一直是这状态吗?”
徐氏长叹一声:“可不是。妾身刚发现他的时候,他整个人都躺在地上,很是虚弱,连站起来都困难。好不容易恢复过来,却成了现在这幅模样。不过他能醒,妾身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说到这里,徐氏不由得有些伤感,她抹了抹眼角的泪水。这几天的变动,对她这样的女子打击实在太大。
“娘!”徐馨儿跑过来,抱住徐氏。
丁森摸了摸徐馨儿的小脑袋,叹气道;“嫂子,你一个人在家带孩子不容易。徐哥现在也是这幅模样,如果一旦出什么情况,一定要早些告知我。”
“妾身替夫君多谢两位。”徐氏施了个万福。
两人离去,院子里又恢复了寂静。
徐氏中午要准备茶水,到茶馆去卖。清晨刚刚挑出的茶叶,到中午便要送到坊中的集市中去卖。做茶水声音,利润很低。不过此刻天正热,路过的行人都想要讨碗茶喝,这便有了生意的来路。
徐氏今天没办法去摆茶摊了,她要带徐寿去看郎中。
坊中的医馆,郎中早就料到徐寿会过来,见到徐寿来了,赶紧迎上去。
“来,容我细细检查一番!”没等徐氏开口,郎中便已经让徐寿坐下,给他号脉。
那郎中眉头紧锁,双目紧闭,仿佛在思索什么,过了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郎中才睁开眼睛,惊奇道:“怪事,怪事。老夫行医多年,可从未见过如此奇怪的脉搏。”
徐氏吓了一跳,赶紧道:“可是有什么要紧的问题?”
郎中连忙笑道:“徐家娘子,莫要惊慌。我只是说奇怪而已,这徐寿的心脉,相比于常人更加沉稳有力。这可就奇怪了,要说你夫君也算是个武人,不过这又不是动武,这心脉,未免有些跳的太快了些。”
“妾身不懂,还望先生明示。”
“你家郎君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平日万万不可让他动怒。至于他的神智嘛,应该是在棺材里待久了受到惊吓,过段时间就好了。待我开几副清心静气平稳脉搏的方子,让他回去好好休息几天就没事了。”郎中说道。
徐氏千恩万谢,带着徐寿离开医馆,放回到家里。
他们所在的小巷尽头,有一家肉铺。
开肉铺的是个屠户,都是街坊邻居,自然也是熟识的。徐氏在肉铺前停住,咬牙道:“给我切一斤排骨!”
屠户扫了一眼被徐氏搀扶的徐寿,自然明白是咋回事。挑了一斤骨头带肉放到荷叶里包好,又挑了块鸡肉放进去,笑道:“这算是我送的,给徐哥补补身子。”
徐氏道谢,连忙提着肉赶回家去。
从这条小巷进去,正好能瞧见他们所在的家。
徐氏把肉放进厨房里,让馨儿看好自己爹爹,随后匆忙收拾好茶叶,赶到集市去。
他们这样的人家,收入其实很是单薄。前几天所说因为徐寿的死而获得不少抚恤,这些虽然不用还回去,只是欠下的人情还是要还的,依旧需要不少的银两。
徐氏从前便在集市里卖茶,经人介绍嫁给了金吾卫伙长徐寿,但她也只是在馨儿年幼的时候待在家里,其余的时间大多都是在外面卖茶为生。
当年天下还是在庆国掌控之时,规矩众多,为人妇者便不可抛头露面。
只是随着先秦之乱,到最后大周建立,天下已经是武盛文衰。很多规矩早就被打破,街上随处可见的女孩,将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只要不是太过分的装扮,众人只会以欣赏的眼神来看。
这在当年是无法想象的。
徐氏背着一箩筐的新茶,赶到自己的铺面上。这里背靠一座香料坊,因为门前有口井,打水更方便一些。
徐氏把水煮开,泡了一壶茶,顿时浓浓的茶香弥漫肆意。
做完这一切,徐氏长长舒了一口气,心里稍微放轻松了一些。只要丈夫还在,家里的顶梁柱便还存在。
徐氏忽然察觉到,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