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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黎隔着一道门槛，目光复杂的看着荣昌伯夫人虽挺得笔直，但却难掩疲态的腰身，半响，暗暗的叹了口气，转身走了出去。
荣昌伯夫人将手里的香交到一侧的僧人手里，双手合什，虔诚行跪拜大礼后，扶了一侧丫鬟的手站了起来。
“东西都准备好了？”
“回夫人，都准备好了。”
荣昌伯夫人点头，沉声道：“我们去放生池！”
“是，夫人。”
丫鬟扶了荣昌伯夫人走出大殿，朝后山的放生池走去。
第84章 第一神棍1（）
相国寺的后山是一片连绵的竹林，竹林间一条青可见底的溪涧，湍湍而下，在山脚汇聚成一个长宽约有数丈的池塘，池水清澈，能看到成群的鲤鱼在水里嬉戏觅食。
荣昌伯夫人到放生池的时候，放生池边已三三两两的聚集了些人。
丫鬟寻了个略为平整开阔的角落，侍候着荣昌伯夫人上前，自身后婆子手里取了红漆描海棠花的木桶交到荣昌伯夫人手里。
桶里是几条色泽艳丽的荷包鲤鱼，等荣昌伯夫人将桶倾在水池里时，几条鲤鱼尾巴一摆便向水深处扎去。
荣昌伯夫人默念了一声佛号，怔怔的看了会水面，才在丫鬟的侍个下站了起来。
“夫人是去听智远大师讲经，还是现在就回府？”
“回去吧。”
荣昌伯夫人默了一默，转身朝来时的路走去。
青石铺成的小径，曲折向下，小径一侧，溪泉叮咚，竹林中不时响起清脆的鸟鸣声，檀香袅袅，僧人诵经声隐约入耳，浮燥的心渐渐的便静了下来。
荣昌伯夫人原先略急的步子不知不觉间便慢了下来，只眉宇间却仍难掩愁绪，神情有些恍然。
“哎呀！”
“夫人！”
两道惊呼声同时响起。
薛黎一把扶住被她刻意撞得脚下踉跄，眼见便要摔倒的荣昌伯夫人，嘴里连声道谦。
“对不住，夫人，小生一时被景致所迷，没看着路，冲撞了夫人。”
早有贴身丫鬟上前，扶起荣昌伯夫人，对薛黎怒声喝斥。
“你走路不长眼睛的，连我们夫人也敢冲撞。”
“青虹！”
荣昌伯夫人摆了摆手，喝住了怒容满面的青虹，转而对薛黎说道：“不碍事，你走吧。”
薛黎却是脸色惨白的站在那，目不转睛的盯着神色憔悴不堪的荣昌伯夫人。
她原本以为那云大奶奶或许是冲撞了宫里的贵人，被人恶意致死，可是，便在刚才那一扶的瞬间，她清楚的看到，是荣昌伯夫人亲自将一碗毒药交给了云大奶奶！
到底发生了什么，使得一个婆婆不惜亲手杀媳！
“大胆，你眼睛往哪里看呢！”
怒喝声再次响起。
薛黎恍然回神，这才发现，荣昌伯夫人神色间已显恼怒，显然对她刚才那样直勾勾的目光很是不满！
“夫人，”薛黎抱拳揖礼，沉声道：“夫人，便是放尽这天下生畜之命，怕是也难洗净一身杀孽！”
“你……”荣昌伯夫人身子一晃，脸色惨白的瞪了薛黎，“你……你……”
荣昌伯夫人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薛黎，一时间又惊又惧。
“夫人，”青虹连忙上前扶住荣昌伯夫人，转而对身后的婆子喝斥道：“还不将这个满口胡言乱语敢胆对夫人无礼的家伙拿下！”
“是！”
婆子们吆喝着便欲上前将薛黎扣下。
薛黎到也不挣扎，她只是目光怜悯的看着哆了嘴唇的荣昌伯夫人，沉声道：“夫人，当真以为一命便能换一府平安？”
已经将身子抖得如同风中落叶的荣昌伯夫人，听得到薛黎这句问话，整个人瞬时便石化了！
没错，她不惜双手沾染杀孽，就是为了保一府平安。
可是……
荣昌伯夫人哆了唇，颤着嗓子问道：“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薛黎扬了扬眉梢。
“在下蔺明月。家传相面之术，与夫人有缘，愿为夫人指点迷途！”
第85章 第一神棍2（）
“蔺明月？”
荣昌伯夫人犹疑不决的看着薛黎。
她其实并不想相信薛黎的说词，但是，她却又不得不相信，要知道，给云氏下毒之事，她不曾假手任何一人，知情的，除了她自己再无旁人。
“夫人！”
青虹眼见自家夫人目光闪烁，好似没有处置眼前之人的打算，不由便出声提醒。
荣昌伯夫人看了看作男装打扮易成男装的薛黎，默了一默后，摆了摆手。
青虹怔了怔，但很快她便示意婆子放开薛黎。
“蔺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薛黎点头。
这不正是她想要的吗？
虽然结局已定，她无力回天，但她相信，经此之后，神棍蔺明月之名将遍扬帝都！
荣昌伯夫人目光定在竹林深处的一处石桌上，对薛黎摆了个请的动作。
薛黎略略侧身，示意她先请。
荣昌伯夫人回身对青虹吩咐道：“你在这守着，不要让人进来打扰我和蔺公子说话。”
“是，夫人。”
青虹带着婆子守在了竹林的入口处。
荣昌伯夫人这才拾步与薛黎一前一后朝竹林深处走去。
“蔺公子。”
薛黎抬头，目光复杂的看着荣昌伯夫人。
“夫人！”
荣昌伯夫人苦涩一笑，目光轻垂掩尽眸中悲色。
她这样的人注定是要下地狱的吧？
可是……吴、柳两族上千人命，容不得她妇人之仁！
“蔺公子，若一命不能换一府平安，老身该当如何？”
薛黎扯了扯嘴角，眸中难掩晦色。
不错，她扶住荣昌伯夫人的刹那，不仅看到了她心中的隐秘，还看到了满府白缟，血染青砖，荣昌伯府满门上下，尽数被诛！
薛黎心里的苦涩不亚于荣昌伯夫人。
她到底无心间，惹上了一场怎样的秘辛？
若是荣昌伯府全府被灭，那么，她能幸免吗？
“夫人，”薛黎抬头，涩然一笑，沉声道：“夫人，您信我的话？”
荣昌伯微愕，但很快却是重重点头。
薛黎咬牙，虽然她的出发点只是想装神棍骗些救命银子，但既然遇上了这事，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些人冤死！
“小生观夫人面相有血光之灾。”
荣昌伯夫人原本青白的脸，越发惨白如雪。
“公子……”
薛黎摇头。
荣昌伯夫人颤声问道：“不能解？”
薛黎抿唇不语。
试想，能将堂堂荣昌伯府满门尽诛，那该是怎样的势力？
“夫人，”薛黎叹了口气，轻声道：“你还是想办法为伯府留个后吧。”
话落，薛黎起身，拱手一揖，转身便走。
“公子，蔺公子……”
荣昌伯夫人急得当即起身，几步拦在薛黎跟前。
这一番动静，引得竹林外的丫鬟婆子齐齐看了过来。
荣昌伯夫人却是浑不在意，她目光焦灼的看向薛黎，颤声道：“蔺公子，您是说，我吴氏满门都难逃一死？”
薛黎叹了口气，抬头怜悯的看向荣昌伯府人，一字一句道：“抄家灭门之祸，夫人若是能想到破解之法，便尽快去找人，若是不能……”她扯了扯嘴角，淡淡道：“那就留个后吧！”
荣昌伯夫人身子一晃，“扑通”一声裁倒在地。
薛黎待要上前去扶，却在看到荣昌伯夫人抖个不停的双肩时，摇了摇头，广袖一摆，顾自离去。
第86章 第一神棍3（）
薛黎才一离开，那名叫青虹的丫鬟便急急的赶了过来。
“夫人。”扶起瘫在地上如烂泥一团的荣昌伯夫人，青虹气得对薛黎的背影，狠狠啐道：“夫人，奴婢这就让人抓住他，将他送去顺天府，问他个妖言惑众之罪。”
“青虹！”
荣昌伯夫人忽的抬手，紧紧的抓住了青虹的手，因为太过惊惧，她的脸都扭曲了。
“夫人，您，您这是怎么了？”
荣昌伯夫人深吸了口气，将青虹一把扯到身前，压低了声音在青虹跟前言语了几句。
下一刻，青虹脸色一白，连忙抬头，泣声道：“不……夫人，您……”
荣昌伯夫人却突的扬手攒足了劲，一巴掌扇在青虹脸上，怒声喝道：“贱婢，你好大的胆子！”
青虹一手捂着火辣辣的脸，一边目光凄凄的看向荣昌伯夫人。
“夫人……夫人……”
连叫了二声夫人，却是往下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这一幕，惊呆了那些随后赶上前的婆子。
要知道，青虹可是荣昌伯夫人跟前的一等大丫鬟，还在总角时便在夫人身边侍候，这些年别说是打，便是训斥，都不曾受过。
“来人！”荣昌伯夫人扬声喝道。
便有跟来的婆子几步上前，颤瑟瑟的在荣昌伯夫人跟前站定，赔了小心的道：“夫人有何吩咐？”
荣昌伯夫人指着青虹，对那婆子道：“这贱婢狗胆包天，竟敢勾结外人来诈骗家主，你这就把她送到山下的桃花庵，告诉妙音师太，帮她落发出家！”
婆子惊得半响说不出话。
这主家惩罚下人，有打，有卖的，但让妙龄婢女落发出家，这可是头一遭！
“夫人……”
荣昌伯夫人威沉的眸子一抬，不怒自威的瞪了婆子。
婆子再不敢多说，连忙伸手去扯哭倒在地的青虹。
“夫人……夫人……”
青虹不肯离去，挣扎着朝荣昌伯夫人看去。
荣昌伯夫人脸一撇，却是看也不肯再看她一眼。
婆子眼见无法转寰，又喊了个婆子上前，押了青虹往山下走。
待离得远了，才对哭得几欲断过气的青虹说道：“青虹姑娘，你往常也是个聪明人，怎的今日却是这般笨了，你便是要求情，你也该说几句话才是啊！”
“我……”
青虹一抬头，半响，却是捂着嘴越发哭得歇斯底里。
竹林里，婆子们大气也不敢出的看着似石雕般坐在那动也不动一下的荣昌伯夫人。
没有人注意到，荣昌伯夫人低垂的眼眸间，满满涌起的泪，硬是被她强忍着逼了回去。
“回府！”
良久，荣昌伯夫人站了起来，背脊笔直的往前走去。
……
薛黎在山脚下找到了候在那的绿萝，招呼了一声，便往回走。
“出什么事了，小姐？”
薛黎摇了摇头。
绿萝抿了抿嘴，不声不响的跟了上前。
两人没走多远，身后便响起一串凌乱的步子声，步子声里还夹着压抑的抽泣声。
薛黎不由自主的回头看去。
四目相对。
青虹发红的眸子里满满的都是恨意。
薛黎却是霍然一怔，片刻之后，恍然回神，稍倾，扯了扯嘴角，给了青虹一个苦到极至的笑。
“小……”
绿萝认出了青虹，正待开口相问，薛黎一个目光扫了过去，她当即闭上了嘴。
婆子们没有理会薛黎，而是押了青虹朝岔道上指着桃花庵的方向走去。
“桃花庵？”
薛黎站在路口，目有深意的看着一行人的背影。
第87章 第一神棍4（）
三天后，帝都荣昌伯府云大奶奶病重不治，满府举哀。
一时间，荣昌伯府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俱是吊唁之人。
薛黎穿了一身男装，带着同样乔装过的绿萝藏身在荣昌伯府正门外的一处小巷子里，挤在一群看热闹的人里，看着荣昌伯府的热闹。
“哎，可惜啊，年纪轻轻的听说肚子里已经有了几个月的身孕了！”
“可不是，一尸两命呢！”
“听说荣昌伯夫人已经几天水米未尽了。”
“唉，心痛吧。这云大奶奶可是她亲自挑选的媳妇。”
“心痛？怕是心虚吧！”
一道不和谐的声音响起，声音就在薛黎耳边响起。
薛黎侧眸，便看到身侧一个长得虎背熊腰，脸长唇厚的夫人正一脸忿忿的盯着荣昌伯府，一手抓着着纸带子，一手往里掏着瓜子，瓜子皮连着唾沫横飞。
“你这是什么意思？”
妇人冷冷一笑，将手里吃空的纸袋子承手一扔，压低声音说道：“你们都不知道吧，这云大奶奶她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要我说，还是死了干净！”
“啊，这话怎么说？”
薛黎挑了眸子，唇角嚼笑看着一脸八卦色的妇人。
“这云大公子娶云大奶奶前，就跟他奶娘的女儿好上了，原本说好，云大奶奶一进府，便抬了这奶娘的女儿做小，可惜这云大奶奶是个性子烈的，说是这天下谁都可以进荣昌伯府，只有这奶娘的女儿进不得。”
“云大公子一气之下，便在外面置了栋房子，将这奶娘的女儿养在了外面。听说，便是云大奶奶咽气的那一会，这云大公子还在外面那位屋里呢！”
妇人的话不亚于将一颗巨石投进了平静的湖泊，激起了惊天的巨浪。
薛黎挑了眼妇人，使了个眼色给一侧乔装过的绿萝。
“这有什么！”绿萝冷冷的“嗤”笑一声，对那妇人道：“自古这男人好色薄情，就像猫吃鱼，吃鱼不奇怪，不吃鱼才奇怪！”
这话虽说刻薄，但却是切中要点。
一时间沸起的人群便静了静。
绿萝见成功的引起大家的注意力，她才紧接着抛出了又一枚重磅炸弹。
“其实这云大公子养外室也没什么稀奇的，稀奇的是，这云大奶奶之死，早就被高人算过了！”
“什么？”
自古不论是皇亲贵族还是平民百姓，都有趋吉避凶的喜好。
求命算卦，便是给儿女婚丧嫁娶都要请了术士合八字挑日子。眼下，乍一听有人能算生死，顿时，人群沸腾群心激越。
“姑娘，这话是怎么说起的，快说说。”
绿萝觑了眼老神在在的薛黎，再次为自己的节操默哀了一把。
“我姨奶奶的三表妹家的外甥女，跟荣昌伯府云奶奶陪嫁婆子的侄媳妇的小姑子很是要好。”
＇绿萝姑娘，请问那到底是谁跟谁什么样的关系？＇
＇你管，只要是个人就行了！＇
＇……＇
“后来呢？”
后来？
绿萝眯着眼睛，看着举奋的人群，半响笑了。
“后来，那小姑子跟外甥女说，她们奶奶出嫁前，请了观前街一位姓蔺的术士给算了一命，那术士算出云大奶奶今生无子，且是早夭命折之相，更说，怕是连整个荣昌伯府都难幸免！”
绿萝的话声一落，人群里顿时静得落针可闻。
第88章 第一神棍5（）
“姑娘，这话可说不得。”
说话的是一个穿着一身短褂打扮，年约五旬的老头，老头浑浊的眸子满是善意的看着绿萝。
绿萝撇了撇嘴，拿眼去瞧，老神在在的某个一心想扬名的神棍。
＇看，牛皮吹破了吧？＇
＇去，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小姐我的话你不信，你想信谁？＇
绿萝眸子一垂，败下阵来。
“老丈！”薛黎眸子微眯，脸上带点小狡猾，小得意的看向一侧的老头，轻声说道：“这话怎的就不能说了？”
老头嘘了一声，左右看看，见都是些围着看热闹的闲人，这才轻声说道：“这位公子，小老儿没有恶意，只是想提醒这位姑娘，当心祸从口出。”
薛黎翘了翘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