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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哑然,他的意思是,傀儡如我,有什么资格发怒?
是啊,我有什么资格发怒
我脚踩碎瓷片走了几步,怒意渐缓,于是我点点头,哑声道:“说的有些道理。”
我抬抬手,示意众人平身,方缓声道:“馎饦犯颜直谏,赏——”说到这里我故意停顿,反而问他:“你想要什么?”
馎饦躬了躬身道:“听凭主君之赐。”
我略感失望:“这样哦”我用商量的语气问他,“赏你个娘子如何?要不就霜橙吧!”
霜橙从馎饦刚一说话就吓得脸色惨白,听我这样说,身子颤了一下,眼中波光流转。
我摸了摸鼻子,这玩笑好像开大了,我不过是想提醒馎饦,别忘了他内监的身份。
果然,馎饦如有所悟,立即跪伏下去:“主君,奴才知罪。”
我摇摇头:“你没有罪,只是错了,不过今日朕也不该妄发无名之火,这就算扯平了。你的谏言极有道理,朕还是要赏,就赏——你与朕对弈。”
见我已恢复心平气和,殿中众人俱是舒了一口气。我瞪他们,这都什么人啊,难道堂堂天子,还会挟私报复不成!
馎饦叩谢圣恩:“奴才谢主君恩赏。”
他站起身时,一双黑眸充满感激地望向我,我经过他身边时,低声道:“只有先保护好自己,才能保护朕,以后不可轻率暴露身份。”
自认为这番说教很中听,谁知转身时他在我身后用更低的声音说道:“奴才知道了,也请主君保护好自己。”
我脚下打跌,险些栽倒在瓷片上。
陪我下棋,原是驼羹和鹿脯这对儿开心果的事。只因这二人棋艺精湛,我要想取胜必得绞尽脑汁。而馎饦棋艺一般,余者更是一窍不通。
霜橙布置好棋枰,我和馎饦相对而坐,驼羹、鹿脯则跪坐在两旁,随时准备收拾残局。
说来也怪,我往常赢馎饦不费吹灰之力,但今天不知怎么了,被馎饦连胜两局。刚刚还一个劲儿奉承我必定能把馎饦杀得片甲不留的鹿脯,两局棋过后变得惜字如金。
我没好气地瞪鹿脯:“怎么不拍朕的马屁了?”
鹿脯憨厚地笑:“主君这是智者千虑,难免有一失”,他说完立即换了一副面孔,原本眯起来看不见的眼睛也露出两粒黑亮的瞳仁,色厉内荏指馎饦道,“馎饦是愚者千虑,侥幸有一得!”
馎饦平素习惯板着一张棺材脸,通身更是自内而外散发出森森寒气,他都不用瞪,只稍一抬额一瞥眸,鹿脯立即吓得缩了缩脖子。
我被他们逗笑,随手拈起一颗棋子,开启了同馎饦的第三局。就在这时紫宸门侍监趋入奏道:“启禀圣上,左威卫上将军、兵部尚书领骠骁将军”
刑岳来了!
我不等他说完,断喝道:“朕不想见他,让他滚!”
侍监讷讷,不敢当真就去传谕。
鹿脯陪笑:“主君,刑骠骁奉命驱驰,北入不毛之地,如今奏凯而还。百姓尚知箪食壶浆、相迎于道路,若主君不见功臣,恐寒了朝臣及天下士子之心。”
“是么?”我手中拈一枚羊脂白玉的棋子,迟迟不见落子。
小窗半掩,夜色渐浓,一阵寒风吹来,我打了个冷战。
驼羹起身:“奴才去关窗?”
“不用关窗,让香橘备个手炉进来。”
馎饦适时提醒道:“主君,刑骠骁还在紫宸门外候宣。”
我心下已有决断,指了指宫门侍监吩咐一声:“你!就说朕晚膳饮酒逾量,现正在醒酒。朕敬重将军,所以不忍失了君臣礼次,只好请刑骠骁在紫宸门下候着了!”
说完我没忍住笑了,见内侍领谕后准备躬身退下,我又忙补了一句:“别忘了提醒骠骁将军,大夏祖制,臣子于紫宸门下候君上宣召,应守的规矩。”
侍监明显打了个哆嗦,唯唯而退——臣工为示敬重,候宣时勿必长跪。
这时香橘进上手炉,我在暖香醺染中打了个呵欠:“可惜了!”
香橘就势跪坐在我身旁,闻言好奇道:“主君在可惜什么?”
我故意不答,驼羹和鹿脯几乎异口同声:“主君可惜的是,今夜无风无雨。”
香橘莫名其妙,我则赞许的笑了,继续下棋。
馎饦问我:“主君打算让刑岳跪多久?”
“何时赢棋,何时见他。”我老神在在说道。
我以为我这样说了之后,就可以心无旁骛的专心对弈,谁知这一局,我又输了。我犹自不信邪的叫嚣再战,再接再厉后是屡败屡战。
我终于拍案而起,怒指驼羹和鹿脯:“馎饦棋艺不会一日千里,你们两个定是私下与他作弊了!”
鹿脯眼皮也不抬一抬,哂笑道:“主君输急了。”
馎饦也点点头:“主君不能专心致志,反怪旁人!”
香橘娇俏应和:“就是!”
我:“”
馎饦说的没错,我虽与他弈棋,可眼前总是浮现日间朱雀大街上的凯旋盛典,想着一会儿见刑岳时我该说些什么。
棋子碰撞发出泠泠脆响,鹿脯驼羹利索的将羊脂玉和墨玉的两色棋子收进漆盒,放回我和馎饦手边。
我抓起一把棋子,想了想又放回去:“朕心有旁骛,不下了!更衣,移驾温室殿。”
汤圆立时躬身退下,去紫宸门传召刑岳。
第5章 赐酒()
我身着织银云纹的墨色曲裾裌袍,头戴墨玉发箍,端坐于温室殿御座之上。
我和馎饦这几局棋的功夫,少说也有三两个时辰,所以刑岳也就在紫宸门外跪候了这么长时间。他是黑着一张脸进殿的。
“臣,骠骁将军刑岳,幸不辱命。此番北胡王庭被逐迁徙,边民重归失地,西北塞再无忧患!伏惟大夏社稷金瓯永固,陛下长乐未央!”
虽说刑岳趋入温室殿时,没有我期待的一瘸一拐,可他不久前还曾被少女抛绢抛簪抛媚眼的示爱、又到慈寿宫风光领宴,可转眼间就遭我折辱到这境地,心情有多坏想想可知。
刑岳依例须行臣见君的三跪九叩大礼,行礼中他跪下又起身时双肩不易察觉地晃了晃,如同悬崖上的松柏经风抖动。
我没忍住勾起嘴角笑了,近旁侍立的汤圆忙冲我摇头使眼色,我还没来得及收敛笑容,刑岳恰在此时抬头向我射来犀利一瞥,这次我是笑不出来了。
待他行过跪叩礼,我没有叫他起身,居高临下说道:“骠骁将军一路征尘,辛苦了。”
“臣奉旨驱驰,不敢言辛苦!”刑岳揖手为礼,声调里同样毫无情绪。
我点点头,继续问道:“将士伤亡几许?”
刑岳诧异抬眸望我一眼,顿了顿才道:“臣率军十万出征北胡,兵士伤亡、失踪者,计有三万余人。”
我转转眼珠:“那就是伤亡将近半数了北胡那边如何?也死了丢了这么多人么?”
“北胡本就地广人稀,又占天时地利,因利乘便,故尔伤亡约近万人。”
我嗤笑一声:“这算什么大获全胜?朕还以为将军兵不血刃就回来了!朕记得好像以前有谁说过,为统帅者贵在不战而屈人之兵,将军可还记得?”
“北胡王庭迁徙,边境百姓重得安宁,此番出征不正是为了这些么?夙愿得成就是胜利!”刑岳不假辞色,“皇上连冠礼都还没行过,自是不懂政事。”
我怒极反笑:“将军说是胜了,那就算是胜了吧。朕为给将军庆功,命御庖厨预备了珍馐馔饮,将军且请平身。”
刑岳迟疑了下,没有起身反而俯伏请罪。
“将军这是何意?”我明知故问。
“臣在陛见前,已于慈寿宫太皇太后座前拜领筵宴,不能再领皇上御宴,臣诚惶诚恐,请皇上赐罪。”他虽如此说,可脸上丝毫不见惶恐之色。
我朗声大笑:“将军何罪之有?太皇太后有赐,将军原不该辞!”顿了顿我语重心长道,“于私,太皇太后是将军的姑祖母。于公,而今朝政自西宫出。今晚若换作是朕,西宫宴饮谢恩后直接出宫就是,何必要多此一举再来紫宸宫呢!”
我这可谓诛心之语,然而刑岳听后不以为意:“皇上为大夏天子,臣既奉旨御敌,班师奏凯自当依例至紫宸宫陛见复旨。”
我嘴角抖动,哪怕我是傀儡皇帝?!
不过话说回来,傀儡皇帝,也是皇帝。
我不动声色道:“真是可惜,朕的御宴,将军想来是无福得享了。朕也不便强人所难,那就只好算啦”
刑岳诧异的仰头看我,我笑容和煦:“庆功宴不领也就罢了,这庆功酒将军却不可不喝!来人——”
我话音刚落,馎饦早捧了一个朱色墨色相间的雕漆托盘上前,漆盘正中排了三只硕大耳觞。
我郑重起身,拱手道:“将军出征时,还是去岁夏末秋初时节,回来时已是春意阑珊,朕感念将军劳苦功高,特赏赐这三觞美酒。”
刑岳不擅饮酒,这是宫里人尽皆知的事。
馎饦躬身,将漆盘高举过头顶,故做尖声细气:“这是紫宸宫桂树下埋的紫丹金液,圣上平日都舍不得赏饮,恭喜将军了。”
我望着三只羽觞中满斟的瑰紫泛金的酒浆,下意识喉结轻动,还真有点心疼。不过我一想到这样的三大觞酒足以灌趴下一头壮牛,心里的不舍之情便淡下去了——
刑岳迟疑了下,叩首道:“适才皇上驾临朱雀大街曾赐下两壶醇酿,臣已领过君赐,这紫丹金液过于珍贵,臣”
他不提朱雀大街还好,一提起来我就想到百姓的欢呼雀跃,刑岳的意气风发,还有那装神弄鬼的商山四皓。
“将军之意,是拒绝了?”我沉声道。
刑岳面有难色:“臣启陛下,臣有伤在身”
“那正好,宫里有的是御医。将军饮酒后若伤情加重,朕可立传御医到此,请将军放心。”
刑岳不敢置信地看我,我无所谓地扬起嘴角,笑得没心没肺。
他半天没有反应,而后突然叩首谢恩:“臣谢陛下厚赐,吾皇万岁!”
刑岳站起身,单手执觞,极痛快的一仰而尽。
我张了张嘴,就见他抄起又一觞酒,仰首吞尽,接着是第三觞
刑岳饮酒的动作如行云流水,我却看得目眩,不知不觉皱紧了眉头。这么好的酒,他就不会慢慢品饮么?真是牛嚼牡丹,暴殄天物!
放下空觞后,刑岳如玉山轻震,面上虽看不出来,可我知道他这是醉了。
我嫌恶地皱眉,正要迈步上前,刑岳突然躬身道:“臣恐酒后失仪,请皇上允臣退下。”
他吐字清晰,可说完后不等我允准,转身就走。
我微怔,时近二更,各处宫门都已落锁下钥,我吩咐汤圆持天子令符送刑岳出宫。
刑岳没走两步,就险些撞上廊柱,他用力推开上前搀扶的汤圆继续踉踉跄跄向外走去。看到这里我多少有了些悔意,是不是这次玩儿过了?
然而我正这样想着,行将出殿的刑岳突然转过头来,眸中因醉意而渐染了氤氲水汽:“我饮下烈酒,就能证明你圣天子的令行禁止、威不可侵?”
我愕然,他轻轻摇头,语气中是不可化解的失望,“石奴,你什么时候才能真正长大!”
“刑骠骁喝醉了!”汤圆手下用力,几乎是拖拽着刑岳出殿。
“狂傲!无知!自以为是!究竟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殿外响起刑岳醇亮的声音,几乎可以震落梁上尘埃。
我如遭雷击,气得咬牙切齿,才刚泛起的一星星儿悔意,顿时荡然无存。
刑岳,时至今日身为刑氏族人,你还有什么立场来痛斥我的狂傲无知?
我嘿然冷笑,快步行至庭院。外面春夜虽冷,可胜在月色撩人。
霜橙将一领黑貂颌大氅披在我身上,不无担忧:“时候不早,主君还不睡吗?明日还不知西宫那边要怎样为难?”
这段时日因朝中公卿屡屡奏议天子冠礼亲政,太皇太后无事时尚且对我百般刁难,何况今日发生这些事情?
“明日事明日再议!今夜好风好月,哪管那些糟心事?”我谈笑间,随手扯下貂氅,扔回她手里。
霜橙急道:“夜里寒,主君快把大氅披上!”
我哈哈大笑,自腰间抽出天子佩剑,锋刃出鞘寒光四射:“明月如霜,好风如水,待朕舞剑御寒!”
舞剑中庭,银光与月华凝成一天一地的冰霜。
记忆中,是谁对我说过?石奴,要记住,当剑随人舞,便是人剑合一。
又是谁说过?紫电青霜,雷霆震怒,江海凝光,羿射九日尽在持剑者的心中,剑术如权术,你想要什么,必须先在自己心里想好。
我,是表哥刑岳一手教大的,他既是我的幼年玩伴,也是我的启蒙老师。
他曾教我习字,扶着我的手在纸上一遍遍的写下“石奴”“表哥”“君臣”和“百姓”;
他曾亲手削制木剑,让我手持木剑跟在他身后,一招一式的比划他的动作。
第6章 往事()
我是先皇的遗腹子,上面有兄姊九人,下面却没有弟弟妹妹给我欺负。秦家稚狐的到来,满足了我的愿望。同把刑岳只当做表哥一样,我也只当稚狐是妹妹,至于朝廷制衡、入宫为质的事,那是我长大之后才想明白的。
刑岳在写给我“皇帝”两字时,曾说过,帝位高如九天,俯瞰众生,坐在这个位置上,要学会适应孤独。可那个时候,有他和稚狐陪着,即便内廷静若止水,礼规繁冗如乱丝,可我依旧过得很快活。
刑岳长我六岁,稚狐小我六岁,我于是就把从刑岳那里学来的东西统统教给稚狐。不过我没刑岳的那份耐心,稚狐又没我聪明,总是学不会,歪头疑惑地问:“为什么要这样?”
如果静好岁月可以久长,那么我想,现在的我必然是一位意气风发的少年天子,性格绝不会扭曲到今日这个地步。
所有的美好回忆,都在我十二岁生辰的那一天结束了。
七年前,延和十三年的六月初二,因是我的生辰,这一天也被称为乾和节。
朝会时我坐在龙椅上,百无聊赖地接受百官朝贺。秦丞相突然上表奏事,他与帘后端坐的太皇太后一问一答,我以为这是同往日无异的枯燥政务,只好百无聊赖地坐着,等待他们说完,然后宣布退朝。
但是不知为什么,丞相的情绪突然激烈起来,太后的回答虽简短却不容置喙,后来殿前武士突然闯入,如饿狼猛虎猎食一般将丞相和几位重臣按住,野蛮地拖拽出去。秦丞相一边走一边大声疾呼着什么,我听不懂,我只听见他一直在喊“皇上!皇上!皇上!”
他在向我求救,可是我吓得浑身发抖,跳下宝座,大声问:“皇祖母,他们带丞相去了哪里?丞相在叫我!”
一层珠帘之后的太皇太后,宝相庄严端然危坐,她示意太监把我抱回宝座之上。适才一度断开的音乐再次响起,笙管鼓瑟、金钟玉磬,庆贺圣天子的寿辰,以及大夏皇朝表面上的升平晏乐。
可是那一刻我惶恐不安、如坐针毡!
那天之后,稚狐便消失了——她消失的很彻底,仿佛后宫中从来就没出现过一个叫秦稚狐的女孩,一切都是我的幻觉!
那个曾时时抱小女孩在膝上,亲柔地对人说可惜这不是自家孙女的太皇太后,再不准人提起稚狐这两个字。
秦丞相下狱的当晚,在狱中壁上提下绝命诗,饮鸩酒而死。三天后,秦氏全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