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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都不可能帮这个忙。
当时我也在场，他用求助的目光看着我。我早就不忿了，一拍桌子站起来说道：‘你们也太贪心了，别说安德烈帮不了这忙，就是能帮他也不会做的。我看你们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你外祖母见我这么不客气，便忙着打圆场。但你外祖父却骄横惯了，还以为我是那个任他摆布的洋娃娃，举起巴掌就要打我。
但你父亲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眼中射出两道寒光：‘梅尔斯伯爵，玛格丽特是我的妻子，你还敢对她动手不成！’
你外祖父一下馁了，他颓然坐下。但刚才那个举动却勾起了我的新仇旧恨，吊死的男孩似乎在我眼前不停晃动。我歇斯底里的叫着：‘你这杀人凶手！你们杀了人，把我卖了，还有脸来讲价钱！滚出去，我再不想见到你们！’
你外祖父暴跳如雷的吼道：‘你这忤逆的畜生说什么？我生了你便有权处置你，怎样都行！’
我被气疯了，抄起桌上的熏香炉直接砸在他头上。他被砸得头破血流，呻吟了好一会说道：‘好，好。既然拿你换不来一点好处，那要你何用？你等着吧！’说完便带着我母亲悻悻的走了出去。
我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闯了祸——倒不是因为我打了你外祖父，我觉得他该打。而是因为在那个年代，谁若胆敢打自己的双亲一下便犯了死罪。我虽是贵族可以罪减一等，但也免不了在阴暗潮湿的监狱里待一辈子。
我颤抖着对你父亲说：‘安德烈，看在咱们夫妻一场的份上，你让我少受些罪，一剑杀了我吧。’
你父亲却扶住我肩膀道：‘没事的玛格丽特。你休息一会，和我一起去铎山殿参见皇帝。我保证你不会受一点伤害。’
我心中忐忑，但还是听从了他的话。
到皇宫后，我父亲梅尔斯早把这事情报告给皇帝了。莱德三世气得须发戟张，向我问道：‘玛格丽特，你忤逆父亲，这事可是真的吗？’
我不想抵赖，便答道：‘是真的。但我认为那不是忤逆，而是抗争！’
皇帝一拍桌子喝道：‘你承认就好。来人，把这罪妇拖出去剁了双脚，剜掉鼻子，再直接丢进地牢！’
这时你父亲跨步挡在我身前。
他昂首挺胸的说道：‘慢着！陛下，根据帝国法令第六百二十六条的附录，夫妻任何一方获罪，另一方都有权待其受过！我请求履行法律授予我的神圣权力，替玛格丽特受过。’
皇帝脸色发黑的说道：‘安德烈，你考虑清楚。我建议你和这女人离婚，再另物色一个妻子！这种无德之人根本不值得让你为她顶罪。’
通常情况下皇帝的建议就等同于命令。但你父亲却说道：‘玛格丽特是我的合法妻子，今生今世我都要护着她！就算她犯了滔天大罪我也要和她一起扛了。’
皇帝见你父亲态度这么坚决，不得不重新考虑刚才的决定了。他踌躇一会说道：‘既然如此，就由你所愿吧。但你身为皇子又是储君，不宜用刑。来人，把皇子的替罪羊带上来。’”
葛罗问道：“替罪羊？那是什么？”
玛格丽特道：“现在已经没有了，那个年代这种制度还存在着。皇子们通常身边有一个小厮，职务就是‘替罪羊’。当皇子犯错之后，他们便代其受罚。
你父亲的替罪羊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他已经吓得体如筛糠，裤子尿得精湿。要知道，法律对‘替罪羊’是没有任何免责条款的，等待他的只有死刑。
但你父亲笑道：‘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何必让他人代为受过？这罪过放我身上不过是打几十鞭子罢了，但安到他头上却是死刑。身为王者应以仁厚为本，陛下就请对我用刑吧！’
青年听了这话，噗通一声跪下，向你父亲磕头不止。顺便说一句，你知道那替罪羊的名字吗？他叫保罗。”
葛罗大惊道：“保罗……禁军司令？”
“不错，现在你知道他为什么无条件支持咱们家了吧。
当时铎山殿里众目睽睽之下，皇帝也无法为你父亲开脱。相反，为了显示自己的公正，他必须严格的执行刑罚。还好对于储君来说除了谋反之外不存在监禁，一切罪过都可以折算成一定数量的鞭笞。
法律顾问经过当场酌定后，认为你父亲应该挨五十三下。”
保罗脸色发白道：“天呐，我常听说有人挨了十几鞭子就被打死了。”
“没错。这种鞭子用老藤条制成，吸水后再用油浸，抽在人身上能直接撕下一条肉来。行刑人拿着它走进大殿的时候我的心跳都快要停止了。
只见你父亲褪掉上衣，跪在地上回头道：‘先生，这就开始吧！’
第84章 半世情仇（三）（）
行刑人鞠了一躬：‘大人，请恕我无礼。’于是他倒退两步，抡圆了鞭子抽向你父亲。只听嘭的一声，众人一片惊呼，这第一鞭子下去后，你父亲的背部就已经皮开肉绽；第二下，更是血肉模糊。
大臣之中有明白事的，赶紧跪下为你父亲求情。人们醒悟过来，金殿上顿时呼呼啦啦的跪倒了一片。他们哭天抹泪，夸张至极，但很难说有几人是真心的。
莱曼三世虽然心疼儿子，但更明白法律的重要。只要先例一开，别人便也可以求情豁免，这对法制是最严重的损害。
当时我真的能看出他眼中的无奈。
他嘴角抽搐几下，勉强说道：‘我身为皇帝，当为天下表率，岂可因私废公？不要停，接着给我打！’
侍卫便继续行刑。他每挥舞一下，我的身体便是一颤，仿佛鞭子也抽在我身上。
我当时真的不明白，你父亲为什么要费尽心思保护我？
我们并谈不上有什么感情，难道仅仅因为我是他妻子吗？
那保罗呢？他不过是个替罪羊而已，为什么不让他来承受这一切？他又不能为你父亲带来什么好处。
我脑子乱极了，怎么想也想不通。我一直认为人应该把自己的利益放在第一位，彼此之间不过是尔虞我诈的关系罢了。为什么你父亲会牺牲自己的利益去帮助别人？
直到多年以后我才明白其中的道理。你父亲这样做只是出于一种很简单的品质：善良。我有时会怀疑他是上天派出的天使，来拯救众生脱离苦海。而被他拯救的人里就包括我。
二十几鞭子过后，你父亲疼的昏死过去。他后背几乎找不到一块完整的皮肤。
我再也忍不住了，尖叫道：‘安德烈，你这蠢货！’说罢直接扑到他背后，死死挡住鞭子。我边流泪边说：‘犯罪的是我，你们砍了我的双脚好了，别再折磨他了！’
我抬起头来，发现皇帝居然也在流泪。他哽咽道：‘行刑未毕，任何人不得滋扰。来人，把这女人给我拉下去！’
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站了出来。他救了我们全家，那人便是德·塞尔纳。
当时他只有十一二岁年纪，还没有我肩膀高。可说起话来头头是道，让很多大臣都自愧不如。
只听他说道：‘陛下不可再对大皇子用刑了，否则您便有失职之罪！’他童音未脱，还有些奶声奶气，可此言一出便令众人震惊。天底下有哪个臣子敢指责皇帝有罪呢？
但莱德三世并没生气，他只当这是小孩子的戏言，便问道：‘原来是小塞尔纳伯爵呀！你有什么高见，说来听听？’
那孩子气鼓鼓的道：‘我才不小呢！
陛下，我问您，按照我国法律大皇子身为储君，是不应对他动用死刑的。是吗？’
‘是的。但是你看看，朕在行鞭笞，并没有杀他。’
孩子摇摇头，叹了口气。故作老气横秋的样子道：‘陛下，这您就错了。再打下去，大皇子就被打死了，怎么会不是死刑呢？法律应当公正无私，不应因为皇子犯法而加重刑罚。若是真将储君打死，您难免也会犯下失职之罪，乞望深思！’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欣喜，他追问道：‘哦？那按你说该怎么办？’
‘依微臣之见，执法不可不严。剩余的二十几鞭子当然还是要打——’他乌黑的大眼睛里闪烁着狡黠‘但不是今天。等到大皇子将身体养好后，在对其用刑不迟！’
莱德三世大喜过望，转头问法律顾问：‘这样做有没有先例，可合法吗？’
顾问答道：‘陛下，虽无先例，但完全合法。’
‘众位大臣，你们以为呢？’
大臣们纷纷附和道：‘臣等皆认为德·塞尔纳伯爵言之有理！’
皇帝把手一挥：‘那就这么办，快撤了刑具！’只见他几乎是跑下了金陛，一把扶起你父亲，低声道：‘孩子，委屈你了。’
他又看了看我：‘玛格丽特，以后别再给他找麻烦了！’我点头答应。那一次我是真心实意的。
从那以后我和你父亲的感情便越来越好，十九岁那年我怀孕了。当时黑龙公国造反，你父亲被任命前去平叛。我放心不下，便挺着大肚子跟他去了前线。”
葛罗问道：“黑龙公国？我怎么没听说过？”
玛格丽特道：“你当然没听过，那是你叔叔最不愿意提的事情。曾经有人公开谈论黑龙公国和明斯克堡之战，第二天就被找个理由杀掉了。还有谁那么不长眼敢去触他的霉头？
现在帝国封了两个公国，分别是饿狼和巨熊，这你是知道的。但在以前曾经有过六个，他们的实力远比现在大得多。其中最强的便是黑龙公国，他们的大公征服了其余五个，约定共同反对金鸢尾花王朝的统治。
叛军与帝国军对峙于明斯克堡附近。敌人虽然人多势众，但我却没那么担心。因为你父亲和你叔叔一个在城堡里，另一个驻军城外五十里处。两军互成掎角之势，这种阵式没人可以破解。
你父亲把我安顿到城堡最高的顶楼上，我在那里每天都能看见他的身影，因此便心安了一点。
日子过得很快，探子带回消息：黑龙公国和它的盟友们由于相互倾轧而四分五裂。渡鸦、岩羊两国的大公相继被害，反叛联盟只能以罪人的身份请降，降书很快就会被送到你父亲手里。
我高兴坏了，一心想要回家。你父亲也没有怀疑这则消息的真伪。后来我才知道他们送来的不是降书，而是一把要人命的尖刀。
有天晚上，我在睡梦中醒来，听见号角响彻大地。你父亲也一下惊醒了。他翻身下床，披上衣服急匆匆的赶了出去。没过多久便回来了，还带来两名金甲护卫。
他对我说道：‘玛格丽特，你听着！我要你乖乖在房间里待好，哪也不要去。是敌人，他们来了！’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慌忙问道：‘他们不是准备投降了吗？’
第85章 半世情仇（四）（）
“你父亲颓然摇了摇头：‘不……我被他们骗了，他们即使投降也只有死路一条。见鬼，我早该知道的……’
我不知道该安慰他什么，便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你父亲拉起我的手吻了一下道：‘放心吧玛格丽特，我不会有事的。德比就在不远处驻防，马上就会来救援我们。’
我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肚子上，说道：‘安德烈，当你头脑发热或是准备为国捐躯的时候，多想想我和你的孩子！’
他抚摸着我的头发道：‘没事，咱们都会没事的。’说罢便匆匆离开了。
我想跟着他一同出去，但那两名金甲卫士一把拦住了我：‘女士，我们奉命保护你的安全，请您不要离开房间。’
我知道多说也是无益，只能返回屋里趴在窗户上向外望去。
我的房间处于城堡的最顶端，一切景物都尽收眼底。城堡中灯火通明，人们正在加固城防。远处一轮明月下，叛军士兵黑压压一片，不计其数。
不多时，我见你父亲从城堡里出来了。他穿着闪闪发光的银甲，披风上绣金鸢尾花随风飘舞。他对将士们慷慨激昂的讲着什么，应该是战前动员一类的话。士兵见了他军心振奋，呼喊声大作。看到这场面，我想自己的担心可能的确是多余了。我们兵精粮足，又有你叔叔接应，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我正这样想着，只见对面敌人的阵地里冉冉升起了几十轮太阳，它们越来越高，直飞到天空中央。这时我才看清那不是什么太阳，而是投石机抛出的燃烧的巨石。
这些巨石呼啸着从我窗户旁经过，击中了城墙、房屋和士兵。明斯克堡在惊恐中动摇。我往下一看，巨石引燃了大火，城中一片火海。
但你父亲临危不乱，他边指挥士兵到瓮城下躲避，边组织人救火。不一会火势便小了许多。叛军本以为我们会倒在第一轮打击下，但抛石机的弹药都打空了，你父亲仍在原地坚守。
叛军恼羞成怒，便开始气势汹汹的登城。有几处城墙已经被砸塌了，他们像潮水一样涌进来。这是真正的白刃战，你父亲像头猛虎一样令敌人胆寒，没人敢与他接战。
但叛军人数毕竟有优势，他们很快就压制住了帝国军。你父亲陷入苦战。再这么拖下去，我们必败无疑。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你叔叔的援军。我虔诚的向上天祈祷，希望他们能早一点赶过来。
神明似乎听见了我的祷告——借着月光，我发现两支部队在东边的山谷里前进。我的房间在全城最高的位置，方圆数里一览无遗。加上我的眼力又不错，因此见到了许多别人根本不可能发现的事情。
前头的那支部队阵型整齐，速度很快，明显都是精兵强将；另一支则人数较少，跟在第一支部队侧翼。
它们翻过山谷，我看清了他们的旗帜。一杆大旗上纹着金色鸢尾花，这是皇室专用纹章，毫无疑问是你叔叔德比到了。另一杆旗则小得多，上面绣着一只战熊。”
葛罗道：“难道是……西弗尔大公？”
他母亲点头道：“没错，不过他那时只是个勋爵罢了。我一见他们立即高兴得跳起来。援军兵力甚多，足可以消灭叛军。我情不自禁的朝你叔叔的方向喊道：‘德比，快点快点，快去帮你哥哥！’
只见援军速度越来越快，但走到离敌人还有三里的一片树林时，他们戛然而止，不再前进。
我愣住了，不明白他们想干什么。过了大概一刻钟，你父亲仍在死战，而你叔叔依然一动不动。
泪水一下涌上了我眼眶。我明白了，你叔叔是要借刀杀人，借叛军之手除掉你父亲后好自己当皇帝！”
葛罗一声惊叫站了起来：“母亲，这怎么可能呢！”
玛格丽特冷冷的道：“有什么不可能？你叔叔为了皇位什么事情干不出来？这些年若不是我们母子行事谨慎，恐怕早成了他的刀下之鬼！他的手段我早在三十多年前便见识过了。
我当时伏在窗户上哭得嗓子都哑了，大喊道：‘求求你了德比，那是你亲哥哥呀，什么皇位、爵位他都不要了，只求你救救他吧！’当然，不论我怎么哭喊，你叔叔都不可能听见。
他和西弗尔按兵不动，真是狼子之心昭然若揭。
但老天有眼，这世上还是有好人的。只见西边火光闪动，又一支队伍来了，领头的是德·塞尔纳伯爵。
这孩子不知道从哪得到了消息，便率领自己的亲随来帮忙。德·塞尔纳人虽然小，但打起仗来真是厉害。他手里拿着那把有名的家传宝剑，一路所向披靡。”
葛罗问道：“有名的宝剑……莫非是‘苍白的正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