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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谋-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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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奈之下,他咬牙宣布,凡是从危房转移的人家,每家可以在一个月后按人口到村委领取每人十元的补助,接纳危房户的同村村民可按接纳人数领取每人二十元的补助。
  当看到村民看在钱的份上转移和接纳乡亲时,他的心里充满了悲哀。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句话会用在这样一个场合,而且仅仅是为了每人十几二十元的钱。
  随即而至的暴雨,让他连考虑将来从哪里支取一笔钱作为补助的时间都没有,因为还有一户住山腰的村民没有下来。
  孟谨行独自冒雨敲开许力的家门,请他为自己领路上山。
  许力看到浑身淌水的孟谨行,心里涌起感动,二话不说,与他一同往大凤山而去。
  那是一户独居老人,两个儿子一个幼年落水而亡,另一个去外地当兵后一直未归。
  孟谨行与许力到老人家里时,正看到棚屋的顶被刮飞,一对老人相拥缩在树下,阡陌纵横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俩一人一个背起老人,在风雨中踏着泥泞下山。
  泥沙、石块和着雨水从大凤山的东坡倾斜而下,形成来势汹汹的泥石流,若非许力经验丰富,听到异响就果断改变了路线,四个人很可能就此被埋在大凤山。
  花了四个多小时,直至第二天凌晨,他俩才背着两位老人到达村委。
  此时,姜琴芳早已回家,穆添鼾声如雷,雷云谣反倒忙里忙外照顾受灾的老人小孩。
  这场暴雨足足瓢泼了一周,观山村大量农田房屋被淹,雷云谣在小凤山上的茅屋也塌了半边。


 第008章 酒风端正

  雨停后,县乡领导下来视察、慰问,何其丰、梁敬宗、姜庆春等乡领导,跟在县领导身后,关切的神情后面隐隐带着自豪——观山村无人员伤亡、村内秩序井然、村民在自发救助点安然生活、孩子们脸上洋溢着无忧无虑的笑容。
  刘爱娇作为宣传干事,终于也找到一个机会来观山村看孟谨行,并在刘明学主任的指导下,写了一份洋洋洒洒的灾后总结,准备交往县防灾办。
  她第二趟专程来观山村,将稿子交给孟谨行过目的时候,表情有点期艾,“刘主任说,任何工作成绩的取得,都是乡领导正确领导、细心布局的结果,个人在服从组织指派的过程中,不惧艰苦的精神值得表扬,但不宜过于突出。”
  孟谨行呵呵一笑说:“你的文笔真好。”
  他心里雪亮,刘明学能让刘爱娇给他看这篇总结,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也是间接告诉他,不要事后争功劳。
  县里的灾后总结大会重点表扬了桑榆乡,尤其是观山村这次在抗洪涝工作中的突出表现,并由县财政从救灾款中拨出两万元专项资金,用于灾后建设和灾民扶助,孟谨行代表观山村跟着梁敬宗到县里开会,并上台领取象征专项资金的大红牌子。
  当晚,县里举办庆功宴,刘明学陪梁敬宗参加,让孟谨行赶快回观山村,做好灾后安抚工作。
  孟谨行终于想到自己承诺村民的补助款还没着落,更不要说那些冲垮的桥梁、房屋的修缮资金,都需要乡里有个态度。
  县里既然有钱拨下来,孟谨行又是上台领大红牌子的人,他自然觉得这钱该有观山村一份,临走前悄悄问刘明学:“主任,救灾款什么时候能到村里?”
  刘明学觉得孟谨行在这个问题上很不懂事,斟酌一阵才说:“这是专项资金,必须由乡里统一安排,具体什么时候发放,乡里到时候会通知。”他停了停又补充一句,“不过,你是个人材,这种时候更应该多动动脑壳,想想怎么为乡里分忧,而不是依赖乡里帮你。”
  孟谨行心里顿时瓦凉瓦凉的,又一次体会到自己的幼稚。
  观山村民在可能来临的洪涝面前所表现出来的麻木,是长期各种天灾**令他们失去希望所至,孟谨行虽然为他们难过,但同时也能够充分理解他们的行为。
  他也能无视乡里各级领导灾前无动员,灾后抢功劳的官僚行径,但当刘明学说出这样一番话,向他暗示观山村拿不到救灾资金时,他心底便有一团火熊熊烧起来,燃得他浑身发烫,焦灼不堪。
  他很想马上冲到梁敬宗面前要个说法,但最终还是忍住了,不想因为自己的冲动令事情变得毫无余地。
  而且,他心里对梁敬宗还存着希望,不相信乡长也会如刘明学这般冷血。
  不过,强压在胸腔深处的火苗难免令人懊丧,他没有按刘明学的要求马上回观山,而是打电话约徐旸喝酒。
  “哟,抗洪先进,不去庆功宴,倒来约我喝小酒?”长丰地方小,一点事就满城皆知,徐旸身居组织部,有的是消息来源。
  不等孟谨行再出声,他已发出邀约,“我和几个朋友在香韵楼吃饭,你也过来吧。”
  香韵楼是长丰档次最高的酒楼,临市中心主街解放路而建,人来客往均是当地有头有脸的政商人物,间或也有道上人物光临。
  孟谨行到的时候,正是吃饭高峰,酒店门口的非机动车道和人行道早成了停车场,塞满各种高档轿车,乍看之下,没人会觉得自己正站在贫困县的大地上。
  一名学生骑着一辆自行车,艰难蛇行在非机动车道上的豪车间,左避右闪,与孟谨行擦肩而过时,终于刮到一辆白色广本,划出一条长长的黑痕,引得警报声大作。
  学生飞快地扫孟谨行一眼,猛踩自行车踏板,逃也似地窜进右侧的巷子溜了。
  本该由行人、非机动车通过的道路,被当作机动车停放场所,这样的擦擦碰碰就在所难免,车主除了自认倒霉,还能如何?
  孟谨行一边苦笑,一边低头抬步往香韵楼的大门走,肩头突然被人重重地推了一下。
  “怎么着,划花车子想溜?”
  一名身着梦得娇,脖戴金链子,一脸横肉顶着光光大脑门的大汉拦住孟谨行的去路。
  他身旁是一名同样打扮的长发跛足矮汉,身后则站着一名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子,长相儒雅,一身考究的灰色西服,掖下夹着老板包,大哥大的天线露在外面,与前面两名汉子很不搭调。
  “车不是我刮花的。”孟谨行赶时间,又不得不耐心解释刚刚广本被刮的一幕。
  “少他妈装像!”横肉男又推了孟谨行一把,“我看见就是你划的,速度赔钱,否则小爷的拳头不认人!”
  这家伙说完还举起拳头自以为有型地吹了一口气。
  “既然你不相信,就报警吧。”孟谨行强压着心头火,冷声说。
  “拿警察吓我?告诉你,爷是被吓大的!”横肉男直接举起拳头,作势欲打。
  “光头仔,煞煞碎,唔要为难人啦!”金丝边及时出声阻止横肉男,“吃饭吃饭!”
  话音才落,金丝边已经转身进了香韵楼。
  跛足也拉了横肉男一把,横肉男这才朝孟谨行竖竖中指道:“小子,下回走路长点眼!”
  孟谨行看着这仨人消失在旋转门后面,心里的火腾腾直窜,两个北客一个南佬,跑到长丰横七竖八,也不知道是虚张声势,还是真的有些斤两!
  腰间bp机猛响,一想便知是徐旸在催自己,孟谨行长吐一口气,也进了香韵楼。
  进得包厢,也不管在座的认识不认识,孟谨行先行躬声道歉,“不好意思,在门口遇到点事,来晚了!我先自罚三杯。”
  “呵呵,态度不错。”徐旸笑道,“给大伙儿介绍一下,这是桑榆乡党政办副主任孟谨行,省里派下来的燕大高材生。”
  “旸哥,别提这个啦,书本知识哪及得上实践来得丰富,我得从头学。”孟谨行说话间已自行让服务员倒了三满杯白酒,每个足有三两,“啥也不说,先端正态度。”
  众人看他一口气三杯酒下肚,立刻鼓掌叫好。
  徐旸更是指着孟谨行说:“我这兄弟爽快吧?”
  在一片应和中,大家移了个下首的位置出来让孟谨行落座。
  包厢内除徐旸和孟谨行,共有四位客人,主客是刚满三十的县长秘书荀志刚,三位陪客分别是四十出头的县经侦大队副队长李红星、市旅游局市场开发科科员崔牛、县财政局书记的“书记”胡四海。
  徐旸一一为孟谨行作了介绍,孟谨行也不含糊,恭恭敬敬每人都敬了一个满杯,最后又敬了徐旸一杯,粒米未沾先自灌了两斤白酒,一干人看他的眼神立马亲切许多。
  国人的饭桌就是这么奇特,说是吃饭,实际基本不吃饭,菜色是摆设,重点在喝酒,而喝酒又多讲究,且爱把喝酒一事上升到人生态度层面,推导出——“酒风看作风,酒品看人品”这样全民皆知的语录。
  孟谨行酒量属中上,酒风可算上品。
  在座诸人与他多数是初识,他们的职级也是有高有低,但能被他这个外来户、省委选调生,如此豪爽恭敬地敬上一个大满杯,谁都觉得脸上有光,说出去长脸,距离感消失的同时,也觉得孟谨行虽然年轻,却很识大体。
  众人随即一致劝孟谨行吃菜压压酒劲,争取再战高峰。
  才夹了两筷子,肚子里正龙腾虎跃,孟谨行身上的bp机又猛响,他只好向众人欠身道歉,出去回电话。
  call孟谨行的是雷云谣,“我考虑过了,答应你第二个条件。明天我就请村里能作主的几个上山谈合作,你也代表乡里和村里一起来吧?”
  孟谨行头有点沉,总算脑子还清楚,回了一声“行”,随即就挂了电话。
  摇晃着回包厢,却发现走错一层,胃里巨浪滔天,喷涌之势尽现,孟谨行赶紧先冲盥洗室放空,然后掬水漱口洗脸。
  水声哗哗,竟被隔间里越来越高的说话声盖过,正好了让孟谨行听了一耳朵,发现正是刚刚酒店门口那个南佬的口音。
  “木老板,做人要上路!我黄生虽然现在一身麻烦,不过,对忘恩负义的人,也是不会手软……哼哼,人情归人情数目要分明,版子价格不要扯上借住的事……”
  孟谨行的燕大同学中就有南佬,平时嬉闹时也学过几句南方省的方言,因而能把这番话听个七七八八,当下摇头暗笑,明明一身麻烦的人,偏偏身边还跟了两个耍横的,迟早还是要惹祸上身啊!
  南佬举着电话走出隔间,眼睛瞄了孟谨行一眼,镜片后面一片精光。
  孟谨行耸耸肩,跟在南佬身后离开盥洗室,路过南佬进去的包厢,走上楼梯。


 第009章 装神弄鬼

  孟谨行离开包厢后,包厢内一干人都重新进入他来前的话题。
  李红星骂骂咧咧,抱怨上半年任务没完成,被领导骂得狗血喷头,下半年还要提前超额完成任务。
  “我搞经侦的,又不像他们刑侦,实在不行了抓赌抓黄抓毒,都是来钱的招数!”
  荀志刚推推眼镜,一脸老成,“大哥,你也该上上心!听说你们蔡头就要升副局喽,县局接下来肯定是一番大调整,这个时候得想办法出成绩啊!”
  “老四说得没错。”徐旸说,“我有确切消息,姜万才正替姜忠华活动,想到你们经侦接替蔡头,章局态度模棱两可。大哥,凶险啊!”
  “姜万才手太长了吧?”李红星脸立时黑了下来,“姜忠华在刑侦混得好好儿的,来经侦做啥?嫌我们这儿不够热闹?”
  “还用问?”胡四海道,“经侦日子好过人人知道!姜万才最近想要把那个养殖场扔给他兄弟姜炳才,他自己正忙着在县里开公司,以后少不得要做些偷鸡摸狗的事儿,儿子到经侦当家,他就不用怕喽。这段时间啊,他整天与我们局座混一起,估计主意一篓篓的。”
  “刚刚那个小孟不是在姜万才老巢吗?让他整治整治那个砍脑壳的。”崔牛说。
  “要不得!”徐旸立刻摇手,“莫说他还没这个火候,就是有也得掂量掂量我们现在有没有份量让他办事,他又有没有胆量在桑榆破出一条道来!他在上面可能有人,万一出了事,咱都不好交代!”
  “狗日的,我说你咋跟一碎屁儿称兄道弟,没按好心啊!”崔牛捅了徐旸一下。
  “小声点,小心人回来听到。”徐旸皱皱眉,“我查了他的背景,原来倒是干部子弟,可惜大树倒了,一点势都没了。奇怪的是,铁娘子对他的事儿很上心,原来还想把他直接捧到副乡的位置上,你说要不是上头有人,铁娘子凭啥帮他?”
  “嗯,肖县有回通电话,也提到过他的名字。”荀志刚若有所思地说。
  李红星接道,“那就不要把他扯进来嘛!”他喝了一口酒又撂狠话,“姜万才这个瓜娃子要真把他儿子弄经侦来,看我能不能让他把公司开巴适!”
  他话音刚落,孟谨行推门走了进来。
  荀志刚听了徐旸的分析,对这个新人有些防备,瞟孟谨行一眼,对李红星道:“狠话说说就算了,鸡蛋碰石头的事还是做不得。郑书记现在大炮轰出去有时都成哑炮,我们这些人又有几斤几两?”
  李红星没有荀志刚的复杂心思,闻言有些泄气地说:“最近背时,诸事不顺啊!就拿假钞那件事来说,刑侦得到消息说黄金边来长丰了,版子交易可能会在长丰进行。呵呵,他们通报消息倒是在局里长脸了,苦了我们,大海捞针啊!黄金边要是从我眼皮子底下溜走,那姜忠华这个龟儿子就真有可能来经侦喽!”
  孟谨行心头“咯噔”一下,“版子交易?”他暗想,不会这么巧吧?
  “李队,这黄金边是人是物啊?”他问。
  “这是一个南佬的诨号。此人姓黄,爱戴金丝边眼镜,做的又是假钞生意,道上人就送了这么个号。”李红星回道。
  孟谨行闻言一下站起来瞪着李红星道:“李队通知手下来逮人吧!”
  “啊?”李红星没明白过来,笑道,“小兄弟喝糊涂了吧?”
  “我说的是真的!”孟谨行道,“中等身材架金丝边眼镜,一身灰色西服,夹老板包,长相斯文,带两个着梦得娇北客,一个光头满身横肉,一个长发跛足,就在楼下433包厢吃饭。”
  李红星闻听后脸色大变,一把扯下餐巾,“兄弟的情,哥记下了!”
  话一撂下,人早就拿着包冲出包厢,安排抓人去了。
  在座众人都面面相觑,一时反应不过来。
  ……
  二十分钟后,省厅通缉三年多的假钞团伙头目黄金边及其同伙,在香韵酒楼433包厢落网,经侦警察在他们身上查获随身携带的假钞一百万。
  当晚,李红星所在的经侦大队整晚灯火通明,连夜审讯黄金边及其同伙,并于子夜发起第二次行动,抓获暗藏的长丰本地假钞团伙,破获建国以来长丰最大的假钞案。
  ……
  孟谨行则在香韵楼喝得东倒西歪,但也因此获知,市旅游局开发长丰旅游景区的规划已经批下来,桑榆乡的确如雷云谣所说,在规划之列。
  散席后,他坚持星夜回观山,结果将徐旸借给他的摩托开进了稻田,幸亏人挂在田埂上,否则暴雨后的稻田足可以让他壮志未酬身先去。
  第二天他没能上小凤山,错过了雷云谣那个谈判。
  刘爱娇不知如何得了他摔伤的消息,特意赶来送家传药酒,让他极为过意不去。
  隔天,姜凤云与梁虎来找孟谨行,突然表示,两家都同意小凤山承包的事按原协议定,他们都不参与了。
  孟谨行替雷云谣出的那个主意,在他看来,最多达到令村民迁坟的目的,想不到两天工夫,姜梁两家会做出如此重大的决定,他有点不敢相信。
  他佯装好奇询问原因,但梁虎长叹一声,就顾自走了,姜凤云随即也颠巴着离开,搞得他一头雾水。
  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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